莫培陽在第三天清晨醒了過來。
何宇是第一個發現的。他守在石屋門口打盹，听到屋內傳來一聲低啞的咳嗽，立刻推門進去。
莫培陽靠坐在牆角。臉色蠟黃，嘴唇干裂，下唇裂口處滲著一絲血絲。血火獸收著鉤肢蹲在他腳邊，體型已經縮回正常大小，赤紅絨翼垂在身側，翅根的暗金色新紋卻沒有完全消退，像一道道淺淡的疤痕。
培陽！何宇沖過去，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听得見。
莫歸晟和楚夢丹幾乎同時趕到。楚夢丹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莫培陽的額頭，溫度比暴走時降了不少，但還是燙手。她轉頭看向隨後趕來的甦墨。
我這是睡了多久？莫培陽抬頭問道。他只記得自己體內的靈力突然失控，之後的事情便全無印象了。
兩天多了，今日已是第三天。莫歸晟在床邊坐下。
莫培陽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干涸的血跡，暗金色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血痂沒有擦掉，已經和皮膚長在一起了。
甦墨上前診過脈，又查看了掌心留下的血痕。
鎮龍散還在起效。他說，龍血被壓制了，但只是暫時的。藥效維持大約一個月，之後需要重新服用。
一個月。莫培陽重復了一遍。
龍血還在你體內，若是藥效過了，仍可能同契印反哺的靈力沖突。甦墨收起藥箱道，我再去翻翻舊方，看能不能找到根治的辦法。
莫培陽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先這樣。
又養了兩日，莫培陽退了熱，能自己走到院外，顧幻生才把他們召集到異寶閣第三訓練場。甦墨事先劃了限度︰莫培陽只做低耗牽制，楚夢丹避開燙傷的手臂，兩人都不能硬頂。
訓練場是一塊開闊的平地，地面鋪著硬石，四角各立一根石柱，柱頂嵌著靈石燈。甦墨和羅小茜已經在了。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和莫歸晟三人同進同出。
莫歸晟到的時候，莫培陽由何宇攙著走進來。步伐還有些虛浮，但精神狀態比剛醒時好了不少。楚夢丹站在場邊，琉璃海妖淡紫色的孩童身形浮在她肩側，傘蓋下的小臉緩緩轉動，細短觸手隨之掃過身旁水息。
顧幻生站在訓練場正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在靈獸戰場上，你們六人倒是配合過幾回，不過臨時湊在一起，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顧幻生開口道，今日先把那幾種打法重新練一遍。你們三個從小就一起修行，彼此當然熟悉，可也得讓另外三人跟得上。往後出門歷練，總不能一換了同伴，便連陣法都不會用了吧？
說罷，顧幻生退到場邊，示意六人自行商量。
莫歸晟先開口了。
戰場上那次是臨時拼的，鎖靈三角壓蝠群，偏風陣吹煞氣，都是見招拆招。如果下次遇到的不是蝠群，是別的什麼，我們的打法還能不能用？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訓練場的石板上畫了一個圈，圈里點了三個核心點，外圍三個輔助點。
先練換陣。他點著三個熟悉的站位，起手沿用我們在學堂練過的位置，再把你們接進來。陣眼換到誰身上，誰就領這一步，不能一亂起來又只顧我們三個。
他先在最外圍畫了一個三角形。鎖靈三角打群戰，壓敵方數量優勢。
然後在三角形內部畫了一條橫線。偏風陣對抗持續性靈息攻擊，孢子、毒霧、煞氣都能吹偏。
最後在三角中心畫了一個小圓圈。如果敵人只有一兩個但很強，他抬頭看了何宇一眼，那就撤陣，換以人為主的打法。何宇正面牽制，甦墨封退路，羅小茜側翼干擾，我、莫培陽、楚夢丹三面輸出。
楚夢丹看著地上的圖看了幾息。但切換是有間隙的。撤陣的瞬間靈力需要重新引導，那個間隙里我們等于沒有掩護。
這個我也想過。莫歸晟看向何宇和甦墨，何宇先替大家擋三息，甦墨再用藥幕接三息，有這六息工夫，我應該能把靈力引到新的陣眼上。
甦墨想了想。藥幕能撐兩息，撐不到三息。
兩息夠了。剩下那一息，莫歸晟看向羅小茜。
羅小茜點頭。我補。踏罡踩一腳，波紋掃出去能遲滯一息。
那就試。
顧幻生放出六只木傀儡。兩只正面突擊型，兩只側翼繞行型，兩只在後方釋放靈力弩箭。傀儡的關節在靈石燈下泛著木質的啞光，齒輪咬合發出細碎的 聲。
莫歸晟沒等傀儡就位。他靈力灌入指尖，鎖靈三角在傀儡腳下成形。三枚陣旗已經分設高低︰左旗落地，右旗架在場邊石柱上，後旗懸在半空，由靈力托住。陣線斜著牽起一片靈幕。
陣旗抬高，靈幕能攔上方。貼地的空當靠你們守，不能兩頭都佔。
兩只木傀儡想從上方越過三角，恰好撞上抬高的靈幕，動作頓時慢了下來。如此布陣果然有效，只是下方空出的地方更多，就要靠同伴來守了。
甦墨則繞向尚無傀儡的西北角，在地上貼了三張驅香符。三張符紙一同點燃，淡黃色煙氣沿地面鋪開，很快便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煙牆。
這些傀儡裝了嗅香木珠，會模擬獸類避開刺激氣味。換成沒有嗅覺的敵手，煙牆只能遮眼，逼不了它們改道。
兩只正面突擊的木傀儡受到煙牆阻礙，只好轉向何宇所在之處。何宇早有準備，雙拳砸地，在它們腳下震出兩道淺溝。趁著傀儡立足不穩，他側身讓開第一拳，再抬起臂鎧擋住第二拳，倒比站著硬接省力許多。
莫培陽站在何宇身後兩步，雙手結印放出三道火線。火線繞過何宇，從側後方纏住木傀儡的關節，剛一收緊，便將它尚未抬起的右臂鎖住。傀儡的木制關節受熱焦黑，幾次發力都未能掙脫。
別急著打，給我留住它的膝蓋。莫培陽又射出兩道火線，鎖住第二只木傀儡的腿關節。他練熟的火翼暫時用不起，便把力氣省在這幾根火線里。
第三遍合練出了意外。
鎖靈三角撤得太急，殘留的水行靈紋沒散干淨。增幅陣的陣眼落下去的時候，殘留靈紋的余波把陣眼沖偏了兩寸。
陣眼只偏了兩寸，原本應該接上何宇土行靈力的增幅便出了差錯，靈力一股腦灌進他的左臂經脈。何宇悶哼一聲，左臂頓時鼓起幾道青灰色脈絡，疼得他向後退了半步。
木傀儡趁機逼近，何宇還想抬起臂鎧格擋，受傷的手臂卻不听使喚。只听一聲脆響，護甲被擊裂，飛起的碎甲又在左肩劃出一道血口，鮮血很快浸透了衣裳。
顧幻生抬手鎖住了緊貼何宇的兩只傀儡，另一手按向場邊護陣。甦墨已撲到何宇身旁，三根銀針同時刺入肩胛周圍，先截住還在亂沖的靈力，鼓脹的經脈才緩緩平復。
左臂放下，別再往里灌靈力。甦墨壓住針尾，沖莫歸晟喝道，撤他身上的增幅！
莫歸晟立刻斷開何宇那一路，左手引出一縷木行靈力，沿殘留水紋接了一條泄流的細線。舊陣余力有了去處，他才敢重落陣眼，接住還在場中的同伴。
何宇，你先退，我來擋！莫培陽連忙補到前面。他自己尚未痊愈，靈力又只剩兩成出頭，自然不敢再施放火翼術，只將一團火行靈力壓到拳頭大小，再展開為半人高的火盾，護住何宇退走的位置。
他沒有把火打在人身上，而是沿陣前燒出一層扭曲的熱浪。木傀儡的弩箭穿過熱浪，箭身受熱，準頭隨之一偏。只偏三寸，已夠羅小茜側身讓開。
羅小茜一口氣連踩七腳，踏罡的金紋層層相疊。到了最後一腳，本該向外散開的波紋竟收成一束，徑直鑽入了傀儡的關節縫隙。
羅小茜自己也愣了一下，卻沒空去想那束金紋。她彎腰按住腳踝，靴里又熱又疼，再站直時，左腳跟已經不敢落地。
最多再兩腳。她咬著牙說。
莫歸晟點了下頭。撤陣。傷員走，重新配五行。
楚夢丹把增幅靈力全部灌給了琉璃海妖的听覺。海妖閉上眼，三息後重新定位，它分辨出了後方弩箭傀儡發射機關的齒輪咬合節奏。下一輪弩箭剛離弦，音波精準切入箭尾，三支箭在空中被震偏，齊齊打在訓練場石壁上。箭桿碎裂，木刺四濺。
最後兩只木傀儡。
何宇已經退到訓練場邊緣，甦墨正往他傷口上灑凝血粉。正面只剩莫培陽一個人的火盾。
羅小茜，留著最後兩腳的力，別踩。楚夢丹，音波鎖弩箭，別讓它們放箭。莫培陽，收盾，撤。莫歸晟的傳音快得像連珠，用火線縛鎖關節，不用打碎，鎖住就行。
莫培陽沒再分鎖上身，三根火線全壓在兩只傀儡的膝關節上。少顧幾個落點，發抖的手才勉強穩住。火線收緊，焦糊聲在訓練場里響了一瞬。
傀儡跌跪在地。
莫歸晟沒有喊完。傀儡雖然跪了，弩機里已經扣住的一支箭卻仍彈了出來，直奔羅小茜額角。顧幻生掌下的護陣亮起，箭撞上光膜，折斷在她腳前。
是我疏忽了，弩機里還扣著一支箭。楚夢丹自責道。她只顧著听機關何時再次轉動，竟漏了已經上弦的這一支。
好了，先停下！顧幻生從場邊走來，尾尖一甩，所有木傀儡都被鎖住。六人這才各自收術，莫歸晟望著何宇肩上的血跡，心中頗為懊惱。先前商量時明明覺得處處都顧到了，真正換陣，卻還是出了這樣的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