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四天，六人把四种切阵反复磨了一遍。莫归晟抽空去了考据堂，翻出的旧录只记着几次灵物共鸣，找不到能直接套用的办法。他把疑处记下，没有急着开菌王玉盒，仍按顾幻生的要求先练撤阵。何宇肩伤未愈，只在场边复盘，真正下场时也只守三尺，不再硬接傀儡。直到第四日傍晚，他们把二十轮切阵全部走顺，顾幻生才给了三日休整。
第一晚，何宇就拍了拍桌子，提议去宁西夜市逛逛。他说城北那条街最近新开了不少摊位，有灵兽斗技表演，还有一家卖烤灵蜥腿的铺子，整条街都是香味。
罗小茜第一个响应。她已经在院里闷了半个月，早就想出去走走。
莫归晟没什么意见。龙墟是否成行还没有定论，他们眼下能做的只有查资料，难得空出一晚，正好去城里看看。
楚梦丹和苏墨也点了头。莫培阳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宁西夜市就在城北，沿着灵水河两岸排开，足有两里长。入夜后，河面上升起数百盏灵灯，悬在离水三尺的地方缓缓飘动，将两岸照得十分明亮。莫归晟在赭青庆典上也见过类似的布置，不过论规模，却是差远了。
街上往来的大多是兽族，有的额生短角，有的耳尖带毛，还有些拖着长尾，走快了便得自己留意脚下。其间也能见到带着契约灵兽的兽族驭兽师和人族商旅。两岸摊贩不断招呼生意，卖烤肉的几处尤其热闹，何宇隔着人群便找准了方向。
罗小茜则拉着楚梦丹直奔小吃摊，花三枚铜灵币买了一串灵蚌肉。蚌肉刚从灵火上取下，外面烤得焦脆，又撒了不少灵椒粉，拿在手里还滋滋冒油。
尝尝，比食堂强多了。罗小茜把肉串往楚梦丹手里塞。
楚梦丹尝了一口，蚌肉确实鲜嫩，只是灵椒放得有些多。她连忙咽下，正想找水，罗小茜已经熟门熟路地向摊主要了碗，显然自己也没少在这里被辣到。
何宇早已坐到烤肉铺的长凳上，灵蜥腿、铁背猪肉、赤角羊肉各要了一份。众人还没选好，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难怪一听说休整，便惦记着这条街。
莫归晟在长凳另一头坐下，忍不住问道：一顿吃这么多，你就不怕撑着？
何宇含糊地回了一句，又撕下一大块灵蜥腿肉。嚼了两口才腾出舌头说话：搬山猿的胃，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墨对这些小吃倒没多大兴致，沿街走了一段，停在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前。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低头称药，见有客人来也没起身招呼。
他走进去，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青瓷罐上。
海心砂。
老头抬了抬眼皮。你要？
什么价。
五百灵石一钱。不还价。
苏墨从袖中取出灵石，五百枚数在柜台上。老头打开青瓷罐，用小银勺舀出一撮淡蓝色的细砂，装进玉瓶递过去。苏墨接过玉瓶收进袖中。
楚梦丹经过门外，正好看见苏墨收起玉瓶。只买这么一小撮，就花了五百灵石，也不知是用来配什么药的。她没有进去打扰，先去找罗小茜，苏墨收好东西后也跟了出来。
莫培阳走在夜市中间，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停在一个灵植摊位前。摊位上摆着十几种灵草，大多是常见的低阶品种。但最右边一盆植株让他的经脉开始发热。
那是一株龙涎草。狭长的叶缘泛着淡金色，茎秆上有细密鳞纹。莫培阳刚闻到清香，原本压住的热意便抵上了腕脉。他停在摊外，没敢伸手。
莫培阳有些拿不准。体内龙血对这株灵草反应如此明显，到底能不能用来配药？他按住发热的手臂，打算先问清价钱，再请苏墨来看看。
这株龙涎草怎么卖？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抬眼看了看莫培阳的脸。她的目光在莫培阳脖颈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皮肤裂口，是几日前龙血暴走时留下的，边缘还泛着暗金色。
有人出过价了。妇人把龙涎草往摊位里面挪了几寸，不卖。
莫培阳一愣。谁出的价？
不认识。妇人低头整理摊上的灵草，不再看他，只留了句话，镇龙散压不住第二次。
莫培阳听后心中一惊，对方连镇龙散都知道！他还想追问，妇人却只顾整理灵草，显然不愿多说。他只好先离开，走出十几步后，体内的热意才慢慢消退。再回头时，那株龙涎草仍摆在摊上，看着与寻常灵草并无多少区别。
莫归晟走在夜市尽头，前方是城墙根下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在表演灵兽斗技，一只三阶的灰鬣狼和一只二阶的岩甲蜥对峙，灰鬣狼的灵修在旁边指挥，不时发出指令。围观者的呼吸声和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灰鬣狼绕着岩甲蜥急走，连扑两次，都被背甲逼回；岩甲蜥伏在水槽边，只护头腹，并不追击。两边御兽师见它们喘急，便敲响铜铃分开，给狼喂水，替蜥蜴清掉甲缝里的砂。莫归晟看完这一轮才绕过人群。差了一阶，硬扑也未必讨得便宜。
人群外有个卖旧书的老者，面前一块灰布上摆着十几本书，大多封皮磨损，有几本连书脊都已经散开。莫归晟本就爱看杂记游记，见状便走了过去。
老者靠在墙根，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莫归晟蹲下翻了翻。大多是些灵修杂记和游记，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他拿起一本《昆仑风物志》，随手翻了几页。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残页。
残页的纸质与其他书页不同，更厚，更粗糙，像是兽皮。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一个竖瞳形状的纹路，周围环绕着细密的螺旋线条。
莫归晟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图案他见过。在鉴灵屋的墙洞里，那双泛着血光的竖瞳。在他自己的第六灵窍中，那颗被称为伪灵核的东西，它表面的纹路虽然与这张残页不同，但那种螺旋的走势、那种暗含某种规律的线条排布，是同一种东西。
他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莫归晟把残页凑近灵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六窍，非脉非窍，龙墟之匙。持匙者入龙墟，可观古之遗痕。
莫归晟把残页夹回原处，拇指按着书口。
这本书多少钱？他问老者。
老者睁开一只蒙着灰白翳膜的眼睛，答道：十灵石。不过那张残页是别人放的，三天前塞进这本书里，还特意付了钱，叫我别动。
莫归晟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什么样的人？
戴着面具。没说名字。老者重新闭上眼，他只留了一句话，等那个第六灵窍发热的人来取。
莫归晟付过灵石，才将残页另行折好，连书一起收进怀里。手指碰到衣料时，他发觉自己的手心凉透了。
那个人是把相同的东西放在了好几个摊位，还是一直看着他们往这里走？他回头望了一眼人群，举灯的、挑担的都从眼前经过，看不出谁曾留意过这本书。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到夜市尽头传来一阵骚动。楚梦丹站在城墙根下，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莫归晟走过去。
怎么了？
你听到了吗？楚梦丹皱着眉，海浪声。
莫归晟竖起耳朵。夜市很吵，叫卖声、灵兽叫声、人群的嘈杂混在一起。但在所有声音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丝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海浪拍打礁石。
夜市在城北，离码头那边的海还有段距离。莫归晟说。
楚梦丹顾不上回答，琉璃海妖正在契约空间里不安地乱动，接连向她传来警讯。还没等她安抚，海妖竟自己现出身形，两根触肢紧紧攀住她的肩膀，头顶的伞盖也抖个不停。莫归晟这才发现，它那张淡紫色的小脸上满是惧意。
这道声音，它没听过，却很怕。楚梦丹握住海妖冰冷的触肢，没让它退向河边，琉璃，先看我。把能听清的告诉我就好。
什么东西？
它也说不上来。楚梦丹答道，眼中有一丝灵光闪过，随即又隐了下去，声音是顺着河水传来的，和灵兽战场地下那回震动很像。琉璃觉得海底有东西翻了个身，可离得太远，听不真切。
莫归晟留意到了她眼中的变化，心下颇为疑惑。他们刚从灵兽战场回来，如今海里竟也传来了相似的声响？可惜考据堂那几本旧录里只记着零散传闻，单凭这些，他还想不出两处有什么关联。
六人离开夜市时，已近子时，两岸摊贩正在陆续收拾东西，灵水河上的灯也灭了大半。
莫归晟走在后面，隔着衣服仍能感到残页微微发热。鉴灵屋中那个声音让他去龙墟探查第六灵窍，如今残页上又有同样的说法，看来这趟确实要去了。至于将残页放在这里的人，回去还得请顾师叔帮着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