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石燈全亮的時候，天還黑著。
莫歸晟第一個到。他把昨晚畫的靈識消耗圖鋪在地上，紙上只有三道由深到淺的墨圈。四十丈能看得最遠，卻撐不過半刻鐘；收在二十丈，足夠維持兩刻鐘；若只守身邊十丈，消耗最輕，遠處的人影便只剩模糊輪廓。
甦墨第二個到。他掃了一眼墨圈圖，從藥箱里取出一只青瓷瓶。醒神散，你試過的那一味，做成丸了。今日後半段實在撐不住，再含一粒，別從開場就靠它硬頂。
莫歸晟接過瓷瓶，才拔開塞子便被藥味嗆了一下，趕忙問道︰吃了這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藥效過了會很困。甦墨把瓶塞按回去，到了那時候就停練。它只幫你撐一會兒，欠的休息還得補。
何宇和羅小茜是一起來的。何宇肩上換了干淨繃帶，外面的血口正在收口，里面一提勁仍會疼，甦墨讓他至少再養十天。羅小茜把舊靴補了一層底，又改了踏罡落地的角度，試著走過石板時，終于沒有留下新的裂痕。
莫培陽最後一個到。他把鎮龍散的藥包在腰間按了按，動作很輕。甦墨昨日給出的十五日期限，如今只剩十四天。
楚夢丹早已到了場邊，正讓琉璃海妖試著分辨場中聲響。海妖半閉著眼楮，傘蓋下幾根觸肢緩緩舒展，音波越過石板，探向訓練場四周。
顧幻生從石階上走下來，手里提著一只布袋。袋口一松，二十幾只木傀儡嘩啦啦倒了一地。傀儡的關節用靈木刻成，表面涂著灰褐色的漆，在靈石燈下發暗。
今日都將陣旗收好。顧幻生說道，初賽禁用，趁現在把不習慣的地方都試出來，總比上場後手忙腳亂要好。
莫歸晟看著滿地傀儡。不用陣旗，鎖靈、偏風和增幅都難以持續穩住。他可以用自己作陣眼，可一旦被逼離原位，隊友就得跟著重排。慣用的配合手段，至少廢了一半。
規則昨天下來的。顧幻生退到場邊，靠在石壁上，初賽對手不超過四階中期。但傀儡不會留情。
訓練開始。
莫歸晟先面向傀儡，在石板上劃出三路，自己站在中線標記後三步，莫培陽則守在前方。何宇與羅小茜分居左右，留出能向中路合擊的空當，楚夢丹和海妖站在後面。甦墨繞在外側，既方便布藥，也能看清誰的走位出了差錯。六人都在十五丈內，莫歸晟將靈識收穩，這才示意可以開始。
第一輪。顧幻生屈指一彈，一只傀儡的關節 噠響了一聲，站了起來。
傀儡沿中線直沖過來，尚未站穩便已出拳，竟比六人料想的還快。莫培陽才立起火盾，拳頭就砸了上來，震得他退了半步。好在盾面沒散，他順勢將傀儡留在正前方，給兩側同伴爭取出手的機會。
正面交給我！莫培陽掌中放出六道赤紅火線，沒有借用龍血，單以血火獸的火行靈力纏住傀儡膝關節。傀儡提腿受阻，兩息之內都沒能踏出下一步。
何宇趁機從左側接近，將裂地震收在傀儡腳下，震出一個碗口大的坑。傀儡正用力掙火線，腳下忽然落空，上身便向前傾去。羅小茜從右路補到中間，踏罡金紋沿著石縫鑽入它後膝處，正好趕在那條腿重新撐穩之前。
傀儡跪了下去。短短三息，莫歸晟連發十七道指令︰左移、前壓、收腳、再踩。最後一個字出口時，他的太陽穴已經突突直跳。
沒有陣旗替他釘住陣眼，每個人都在移動。他不僅要看，還得追著五名同伴的腳步不斷修正下一句話。
第二輪。顧幻生又彈了一下手指。兩只傀儡同時站起。
這回兩只傀儡一前一後沖來，前一只牽住中路，後一只卻突然轉向何宇。莫歸晟連忙出聲提醒，可何宇已憑腳下震動先移了位置，听見他叫“左移”，反而遲疑了半息。傀儡趁這半息逼近，何宇急忙側身躲肘，扯得左肩舊傷又滲出血來。
顧幻生說。
何宇托住左臂，疼得咧嘴。甦墨走過去，檢查肩頭的滲血，又按住他左腕試了脈息，才取出一粒褐色藥丸。
嚼碎，含著。甦墨說，止血的，不鎮痛。
何宇嚼了。藥丸極苦，苦得他眉毛擰成一團。
莫歸晟蹲在地上，把第一道墨圈重新勾了一遍。第二輪的指令並沒有多出多少，他腦中卻像同時塞進了兩場戰斗。兩個目標會交錯、會遮擋，也會在他開口前改變彼此的位置。
問題在我。莫歸晟說，我給何宇的指令太多了。他的土行感知三尺內比我的靈識快，我不該每一步都指揮他。
甦墨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圖。何宇能自己判斷。你只告訴他往哪兒守，別連腳落在哪兒都替他想。
莫歸晟把曲線圖上的何宇那一條線單獨拎出來。前兩條寫著，第三條是太左了回來，這些指令確實多余。何宇的土行感知能分辨出地下三尺內任何震動，傀儡踩地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對方從哪邊來。
莫歸晟重新畫線，何宇自主決策左翼，我只協調中線和右翼。
第三輪開始。
莫歸晟收攏靈識，主要照看中線和右路。傀儡再次從左邊繞來時，何宇便自行判斷︰前腳的震動一重，說明它正要將後腳提起。何宇趕在它換腳的半息里震碎落點，再豎起土盾。傀儡一下踏空，往前栽去，恰好撞在盾面上，何宇也不必再拿傷臂硬接。
羅小茜喊了一聲。她的踏罡在同一刻從右翼切到中路，金紋鎖住了另一只傀儡的腳踝。
莫歸晟只照看中線和右翼。這一輪，他只喊了九次。太陽穴還在跳，疼意卻輕了許多。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
到第七輪，三只傀儡同時啟動。莫歸晟只開口六次。莫培陽的火線縛住關節便收，羅小茜的金紋貼著傀儡膝窩炸開，何宇則像一堵會自己移動的牆，土盾前推時裂地震已經在後方收勢，誰也沒等他提醒第二遍。
第八輪結束。顧幻生站起來。今天到此為止。
莫培陽收回火盾，手指還在發抖。靈力雖然尚有余量，接連八輪從指尖送出火線，經脈卻已經疼得厲害。他連忙服下一顆涼血丹，也不敢再試，先坐到場邊歇息。
甦墨已經在沙盤上劃滿線條。八輪走位，十二處失誤。他把沙盤推給莫歸晟看。
問題不全在走位。甦墨用指尖點了點沙盤中央，你只顧中線和右翼，斜後方就空了半息。真打起來，沒人只從你畫好的三條線上來。
莫歸晟看著沙盤。斜後方的位置是楚夢丹的警戒區，琉璃的音波預警半徑八丈，但音波傳到莫歸晟耳朵里再轉成靈識指令，中間確實有半息的空檔。
明日專門練這一邊吧。莫歸晟指著斜後方說道，看看能不能用琉璃的音波直接提醒靈識，若能省去先听清、再轉念的工夫，應該就來得及接應了。
楚夢丹點頭。琉璃海妖抬起傘蓋下的小臉，睜開眼，傘緣幾根短觸手輕輕一振。
訓練場上的靈石燈一盞一盞滅了。何宇換過藥，被甦墨收走了臂鎧，明日只許練低強度的步位。羅小茜把靴底翻過來看了看，新補的那一層已經翹起一角。
莫歸晟走在最後。他沒有直接回住處。他在訓練場邊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閉眼沉入第六靈竅。
偽靈核在轉。今天他照師叔的囑咐，沒有刻意借它分開感知，到了第八輪，太陽穴仍開始抽痛。單靠收窄範圍，只能省下一部分消耗，遇到幾路同時夾擊，他還是容易顧此失彼。
昨日那次分流，能不能只用在最亂的三息里？
一整場都借助偽靈核，自然承受不住；可只在敵人從幾路一齊攻來時用上三息，之後便收回，也許能少耗不少靈力。師叔昨日讓他試過，這個辦法確實有用，只是還沒放到走位中去練。
莫歸晟站起來，走到訓練場中央。地上還留著白天畫的三條線，被露水洇淡了，但輪廓還在。他從袖中取出一只陣旗坯，不是完整的陣旗，是沒有刻紋的底坯，用來練習的。
他把陣旗坯插在中線位置。靈識散出去，覆蓋十五丈。然後他把一縷靈識引向第六靈竅，輕輕觸了一下偽靈核。
微型陣盤亮了一瞬。靈識被折射成三股，一股留在中線，一股探向左翼，一股探向右翼。
三路動靜同時傳了回來，確實省去了來回變換感知的工夫。
莫歸晟額頭滲出冷汗。靈識一分為三，消耗驟然加重，中線傀儡的關節、左翼地面的震紋和右翼流動的靈氣卻第一次同時映進腦海。
三息過後，莫歸晟連忙收回靈識，第六靈竅已經開始酸痛。照這個消耗，最多也只能維持五息。不過一輪合擊本就只在幾息之間，若用得合適，倒能幫著找出誰該先動、誰該稍等。至于動起來還能不能看清，就得留到明日合練再試了。
他把陣旗坯拔起來，收回袖中。地上只留下一個小孔，露水正慢慢滲進去。
回住處時，莫歸晟經過藥廬，見甦墨仍在燈下碾藥，便沒有進去打擾。
他知道甦墨在配新方的鎮龍散，寒水草、冰蠶絲、沉砂。三味主材，缺一不可。
想到明日還得早起合練，莫歸晟也不再在路上耽擱。醒神散雖能救一時之急，總歸還是自己睡足了更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