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賽兩連勝的消息當天下午傳遍異寶閣。
六支小隊里，一支新隊連拿六分，有人已經替他們算起復賽的對手。莫歸晟回住處時，卻在賽箋上圈住了明日那一場。還沒出線，不能先把它當作走過場。他把最後一名對手的慣用手記好，才坐下調息，太陽穴仍隨著呼吸輕輕抽痛。
顧幻生則留在訓練場，重新看了一遍第二戰的走位記錄。莫培陽賽前留意過雙頭火蟒的打法，六人因而早有準備，可第二顆頭真正繞到楚夢丹面前時，仍險些咬中她。若是羅小茜那一腳稍遲，或者海妖沒接上，結果就難說了。
他在楚夢丹的位置旁補了道退步的線。提前猜到來路只是佔個先手，真正躲過那一口，還得靠幾人接連爭出的空隙。
他把最早的訓練記錄疊在旁邊。那時莫培陽一急就把火線燒斷，今日仍斷過一根，卻知道先拖住頸下與尾根，再補回中腹，沒讓雙頭火蟒掙開。他在紙上畫出那次補線，旁邊只寫︰手指發熱後仍能分輕重。
甦墨遞來的繃帶留樣，卻比賽前紅得多。
甦墨回到住處，先檢查莫培陽的右臂。原本隱在皮下的暗金紋路已經鼓起，新方雖然將龍血之力向表層引導，接連催動火術後，這些力量卻沒能及時散去，反而在細小經脈里聚得更多。熱意越重，後續涌出的龍血也越多，難怪這一場下來，情況比上午差了不少。
甦墨把今天的繃帶與賽前留樣並排放好。舊布上七道血絲，新布上已有幾處連成暗金色的薄片，難再按條計數。
賽前又續過一批藥，本想留到賽後復診，如今強壓的藥力退得比預計快。甦墨按著他的手腕，等一次急促的靈流過去，才開口︰明日能不能上場，要重新查。比試中只要這處再往上沖，我就叫停。
之後再說。先把復賽打完。莫培陽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手臂上的紋路。
甦墨沒有依他。他把叫停用的紅繩系在藥箱提手上，又去請顧幻生來看。莫培陽望著那根繩，終于把已經放下的袖子重新卷起來。
當天夜里，莫歸晟被偽靈核震醒了。
偽靈核的轉速比平常快些，又沒有戰斗時那樣急。莫歸晟坐起感知，起初以為是自己體內的變化，仔細分辨了三息，才察覺它正回應著隔壁傳來的波動。那邊住的正是莫培陽。
莫歸晟穿鞋走到隔壁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里面的燈沒亮。月光從窗戶照進去，在地上畫了一塊白斑。
莫培陽果然還沒睡，閉著眼坐在床邊，右袖卷到肘上，膝頭的手臂仍泛著淡淡金光。
怎麼了？莫歸晟壓低聲音。
莫培陽睜眼看了他一會兒，似乎還沒從方才的事情里回過神，隨後才答道︰我剛才看見一幅奇怪的畫面，可能與龍血有關。
閉上眼後，眼前竟有一大片水，亮得厲害，與尋常海水不同。水底還盤著個很大的東西，身上全是暗金色鱗片，紋路同我手臂上的一樣。
他停了一息。
那東西轉過頭來。我看到的不是龍的眼楮，而是我自己的臉。長在那條龍的身體上。
莫歸晟听得一怔，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解釋。
莫歸晟想起自己煉菌時看見的豎瞳。他也曾听見過聲音，醒來卻連過去多久都分不清。眼前這個畫面是血脈殘憶，還是高熱和疲憊攪出來的幻覺，他不懂。
他先把燈點亮，又倒了半杯水。莫培陽接杯子時手指還穩，視線也能跟著火苗轉過來，莫歸晟稍稍松了口氣，仍把甦墨叫醒了。
心跳加速了嗎？莫歸晟問。
沒有。
害怕嗎？
莫培陽想了想。沒有。感覺像照了一下鏡子，然後鏡子收回去了。
莫培陽說著又查看血火獸。自從暴走之後，它一直不如從前活躍，眼下雖伏在契約空間里，卻仍被龍血之力壓著。藥效尚在時已是如此，等藥效過去，原有契印還能不能穩住，他心里同樣沒底。
莫歸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地板上。
明早還有一場初賽。他把賽箋放在桌邊，若按目前的小分排下去，午後可能踫見第二種子隊。荊棘龍蜥，土行偏木行，要留心它腳下的藤。用火的事也不能全壓給你。
我知道。莫培陽放下袖子說道，一直接著放火，龍血便滲得更快。甦墨今日已經叮囑過了，這樣用，藥又要少撐幾天。
那就別一人頂著，小金也能用狐火，燃棘膏還剩著。莫歸晟說道。
莫培陽想了想，沒有再逞強。只是眼下還沒拿到復賽對手的確切安排，兩人在這里琢磨，也定不下什麼。
先睡覺。莫培陽把窗簾拉上，明天再說。
莫歸晟回到自己房間。偽靈核的轉速已經回落到冥想狀態，叩擊停了。隔壁也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兔子頭在靈竅深處翻了個身，把耳朵貼在空間壁膜上，像是在听外面的風聲。
那張長在龍身上的臉又浮上來。他翻過藥箋，把莫培陽剛才說的話逐句記下，沒有加自己的解釋。隔壁傳來甦墨放下藥碗的聲響，接著是莫培陽嫌苦的一聲抱怨。他听見了，才肯放下筆。
莫歸晟在意識沉下去之前，又想了一遍眾人可用的手段︰楚夢丹的歌者預警已擴到十五丈；羅小茜能抓住三階冰鱗蟹抬身的空隙，震傷關節；何宇卸開過岩甲犀的正面沖力。甦墨還有燃棘膏，附在藤上再引火，便能讓火勢多留一會兒。
這五十六天里，大家確實各有進步。可明日若遇到荊棘龍蜥，還得將這些手段重新搭配，盡量少讓培陽持續施火。鎮龍散舊方的強壓只剩最後一天，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得算進去。
他又想起下午火蟒逼近時，何宇換盾後留出的那塊空地。當時若自己早提醒半步，夢丹便能退得更從容，不至于讓蟒牙擦著衣袖過去。莫歸晟將這一處也補進賽箋，準備明早先同眾人說清。配合看著順了，細處仍有得改，贏了也不能就當作毫無疏漏。
想到這里，莫歸晟便不再空想下去，先閉目休息。明早養足精神，才有余力應付後面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