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上午，甦墨在浮島背面找到了沼鈴花。
花朵只有銅錢大小，暗紫色花瓣垂在葉下，里頭藏著一點幽藍花蜜。他在靈研所見過這種花的干品，寧西城卻不易買到剛摘的鮮花。這次若能帶回完整樣本，至少可以查清曬干前後的藥性差別。
莫歸晟替他撐著封樣袋。甦墨先用長鉗摘下一片外葉，放進白瓷盤里，又取出試毒片。他做這些已經很熟練，昨日還特意換了沒有破口的護手，莫歸晟便沒有催他，只在旁邊留心水面的動靜。
試毒片先浮出一圈淺青，片刻後才向里加深。
“葉汁比花蜜緩。”甦墨將兩樣分開記下，“不過不能照干品的分量用。先封這一枝，根不要動。”
長鉗夾住花睫時，卷在下面的一片葉子突然翻開。甦墨左手正在收緊袋口，手腕猛地縮了一下。莫歸晟以為是被睫上的細刺劃到，低頭才見護手與袖口之間多了幾個針尖似的小點，其中一個正在往袖里爬。
“別拍！”
甦墨只說了兩個字，左手便僵在半空。莫歸晟立刻夾住他的衣袖，連護手一同翻脫下來，壓進空瓷盤。那幾粒小點落在白底上，才顯出半透明的足爪，背上還粘著藍色花蜜。
原來是藏在葉褶里的小 。甦墨方才翻看了外葉，卻沒把卷葉里面查遍。
楚夢丹听見動靜趕過來時，甦墨已經坐到樹根上。他想抬左臂，手指卻先垂了下去，掌側一條青線正在慢慢變深。
“藥箱外層，灰紙包。”甦墨額上出了汗，“照夾頁上寫的拿，別用采來的新藥。”
莫歸晟打開藥箱，果然見最外層貼著一張折好的藥條。出城前甦墨曾讓大家認過應急用物，當時羅小茜還嫌他把同一個瓶子問了三遍。如今翻到那一頁，莫歸晟才慶幸自己記住了灰紙包放在哪一層。
何宇把白瓷盤扣好，移到營地外側。羅小茜鋪開干毯，又將甦墨的藥箱搬到近前，等著莫歸晟逐項核對。楚夢丹讓海妖引來帶出的清水，先洗淨甦墨腕上的殘液，再把污水另行收住，不讓它流進眾人取水的地方。
服過緩毒藥，青線仍向肘上蔓延。甦墨原本還在解釋，後來連說話也斷斷續續，只能用右手點藥條上已經做過記號的地方。莫歸晟听得心里發緊。他們往常受傷，總是等甦墨來處置，誰想到有一天最清楚藥性的人反而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份，要不要再給他？”羅小茜低聲問。
“上面寫了不能連服。”莫歸晟把藥留在旁邊，“先等他緩過這陣。”
他也怕等錯了，可甦墨事先既然專門留下這句話，就不能因為著急把藥全倒進去。何宇在樹根外面支好擋風的篷布，莫培陽抱來干毯，六人退回原先宿營的地方，不再收拾出發的行裝。
到午前，甦墨終于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這回是我漏看了。”
他望著那只扣住的瓷盤，神色很不好看。試毒片測的是取出來的葉汁與花蜜，不能連藏在葉里的活物一並測出。寧西的干品經過燻制，寄生的細 早已死去，他卻不自覺地把處理干藥時的經驗用到了鮮枝上。
莫歸晟給他換了干布，問道︰“現在還往上麻嗎？”
“慢些了。別拆左腕，等我能分清再說。”
下午，甦墨額前的青?獨角忽然亮了起來。
那道青光很淺，在瘴霧里幾乎看不出來，甦墨卻一下子閉緊了眼。莫歸晟以為毒又發作，忙去扶他的肩，誰知他抬起右手，先指了指火盆。
“驅蟲草，挪遠些。”
羅小茜把火盆搬開兩步，他仍皺著眉。直到搬到篷布另一側，甦墨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接著是開著蓋的藥瓶、何宇剛換下的濕面巾，甚至旁邊那袋腐鱗蛇蛻，都被他一一指出來。
這些味道莫歸晟也能聞見，只是混在一起，沒覺得有多難受。甦墨卻說它們像同時擠到了鼻端，濃淡都分得太清，反而叫他認不出最先想找的那一縷。
“血脈又醒了一層？”莫培陽問道。
“像，但還不能確定到哪一步。”
甦墨說完便不再逞強，靠在疊好的毯上，照平日收斂獨角靈息的方法一點點往回壓。起初毫無用處，額上的汗反倒更多。莫歸晟幫他把容易散味的藥袋全封起來，楚夢丹也停了海妖的安撫聲，讓他只管听自己呼吸。
一直到傍晚，那道青光才慢慢暗下去。
左腕的麻意沒有隨著青光消失，手掌甚至比上午更腫。甦墨讓莫歸晟在記錄上分開寫︰青?血脈起了變化，毒仍未清。至于下次遇見同樣的小 能否抵住，他現在也不敢保證。
“先不要有下次。”莫歸晟說。
甦墨勉強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莫培陽坐在他身邊，照著原先的藥簽服下自己那份藥，又將右臂發熱的時辰記好。他沒有叫甦墨現在替他重新配藥。眼前這個人連抬手都困難，再問一句“你看這樣行不行”，恐怕甦墨仍會撐著起來。
夜里，眾人輪流照看。何宇守到後半夜，甦墨醒來要水，看見他端起杯子前還先核對了杯底的記號，忍不住道︰“清水，沒放藥。”
“我知道。”何宇答道，“還是看一眼。”
甦墨喝完，隔了一會兒，才把一直按在藥冊上的右手松開。
第五天清晨，雨落了下來。
甦墨試著在篷里站起，腿腳已經能使上力，左腕卻不敢垂著。他只走到樹根另一端，就因滿篷的藥味惡心得重新坐下。這一天又耽擱在原地，昨夜說的“明早就走”，誰也沒有再提。
莫歸晟將路圖攤在膝上，劃去東邊兩處尚未采到的藥灘。莫培陽看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後面的林地也不去了？”
“先回寧西。你的方子要復查，甦墨這樣也走不了遠路。”
莫培陽並不甘心。出城時準備了許多東西，真正走到圖上，才不過這麼一點地方。不過甦墨正在旁邊閉眼收息，他又想起自己在赭青發病時眾人守在門外的模樣，最終還是伸手將圖折住。
“我來背藥箱。別等路上才分。”
楚夢丹也把帶回主城的信箋收進了夾層。原想沿途多記幾種幼獸的食性，日後探視礫甲鼉時好向飼養師請教，眼下卻不必為多添幾行字，再讓病人多走一段。
雨到午後才小些。甦墨醒來，能從封得嚴實的瓷盤旁分辨出一絲甜腥，卻說不出它究竟來自花蜜還是小 。莫歸晟把這個變化記下，並沒有請他再試第二遍。
“覺醒以後也要練？”羅小茜問。
“當然。”甦墨靠著樹根答道，“認得太多，收不回來，照樣誤事。”
“那你先把我們的晚飯認出來。”
她遞過一碗泡軟的干糧。甦墨聞了一下，皺著眉接過去，到底還是吃了幾口。莫歸晟見他有胃口，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來，起身準備收拾外面的濕繩。
就在這時，水溝對面傳來人聲。
有人正在催後面的人抬高東西，接著是一陣鎖鏈拖過樹根的響動。小金先豎起耳朵，楚夢丹隨即抬手示意眾人停聲。
霧里露出一根掛著鐵鉤的長桿，桿後跟著幾個穿灰色獵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