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第二天的清晨没有亮起来。
瘴气压在树冠上，日光漏下来，只剩一层灰白。苏墨蹲在浮岛边缘，从枯木根上揭下一张腐鳞蛇蜕。
蛇蜕尾端缺了一块，断口留着细密齿痕。
“像是毒沼水蜥咬的。”苏墨用骨针比了比齿距，“齿痕还新，附近的窄沟要多留意。”
罗小茜立刻离水边退了一步。
“它咬的是旧皮，不是蛇。”苏墨翻过蛇蜕，露出木根下几粒淡黄结晶，“腐鳞蛇每次蜕皮都会在附近留下麻涎。水蜥闻见味道靠过来，先咬到旧皮，再被麻得半天张不开嘴。”
何宇看了看水面：“蛇会下套？”
“总不能等着水蜥来吃吧？”苏墨笑道，“刚蜕过皮，躲都来不及，有这点麻涎，它还能多躲一阵。”
苏墨把一小块蛇蜕收进药篓，剩下的仍搭回原处。水蜥若真在附近，这张带着麻涎的旧皮还能替刚蜕完皮的腐鳞蛇争一段时间。
午后过一条窄水沟时，凌云竹的根须忽然不肯向前伸了。
莫培阳拨开挡路的腐叶，看见一团拳头大的绿胶伏在断根上。胶体内有几缕细白根丝，顶上生着两片圆叶，碰一下便慢吞吞地缩回去。
“木波姆。”苏墨认得，“一阶，吃烂木里渗出的腐汁。前面那排小孔，就是它们换气留下的。”
罗小茜蹲下来：“这么软，水一冲不就散了？”
话音未落，绿胶已顺着断根滑进一道裂口，只剩两片叶子露在外头。凌云竹方才停住，正因为它的根须险些堵住这条缝。
莫培阳取出一点养竹用的矿盐。竹子喜欢，木波姆也属木行，他便把盐搓碎，撒了一小撮在根上，想将它引开。
绿胶先鼓了一下，随即瘪下半边。两片小叶猛地卷起，白色根丝从胶体里抽出来，死死攀住湿木。
“把盐拿走！”苏墨一把扣住他的手。
莫培阳立刻用小刀刮去沾盐的木皮。苏墨却不让他直接浇水，只从原来的水沟取来湿腐叶，盖住木波姆缩进去的裂口，换了两次，才见那两片小叶松开少许。
“它吃的是腐汁，不是竹根吸的矿盐。”苏墨把剩下的盐装回袋里，“同属木行，肚子可没长成一样。”
莫培阳本想把它引开，好让凌云竹过去，没想到反倒险些伤了它，一时也不好意思接话。他蹲着等了半刻，见木波姆重新鼓起来，便递去一截断根。谁知它宁肯沿湿滑的背面绕远，也不肯爬上来。
“好吧，这回是我多事。”莫培阳收回手。凌云竹也伸出细须碰了碰他，似是在催他走，他却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两片小叶完全舒展开才起身。
记札记时，莫培阳先写了“木波姆畏盐”，想来又觉得不妥。到底是不能沾盐，还是自己给得太多？只知道它与凌云竹同属木行，便照着养竹子的法子喂，实在想得简单了。他将刚才用了多少矿盐、木波姆有什么变化都记在后面，准备回去后再找书查查。
六人临走时，他把那块沾盐的木皮也带走了。断根后的两片圆叶一直没有再伸出来。
为了等木波姆缓过来，六人没有再绕去东面的药草滩，当夜仍宿在探过的大浮岛。第三日换了一条浅沟，走得也不快。苏墨将新取的草叶逐样封好，凡是药册记载不清的，宁可少取些，也不混装。
第三日黄昏，瘴雾蛾落在了莫培阳面前。
那东西翅展近两尺，灰白翅面覆着暗紫纹路。它正好落在莫培阳准备收起的空布袋上，苏墨便让他暂且别动。
“别碰。”
“有毒？”
“鳞粉会沾附护体灵力，拖慢运转。”苏墨盯着蛾翼，“若再吸进去，处理起来更麻烦。药册教的是先避开，别指望一粒解毒丸就能管用。”
瘴雾蛾轻轻扇翅，暗紫纹路在昏光里一闪。一缕又涩又腥的气味钻过面巾，苏墨也向后退了些，用长枝挑住布袋另一头，等它自行爬上树皮，才把袋子翻过来封好。
“这个还要带回去洗？”莫培阳问道。
“先封着。你若舍不得，就记在我的账上。”
“我可没说舍不得。”莫培阳笑道，“只是发现一路捡回来的东西，不能碰的倒占了一半。”
“还有你那块盐木皮。”罗小茜补了一句。莫培阳索性把废药袋往背后藏了藏，众人这才都笑起来。
何宇刚笑出声，脚下水面忽然一震。
笑声戛然而止。
他俯身把手按在裸露的树根上，借树下相连的泥脊送出一道土金波纹。回震来自南面的水沟，隔着十几丈便含混了，只能分出一阵沉重的挤压，连到底有多大都说不清。
“泥下面有东西。”何宇抬起头，“很重，先别往那边走。”
苏墨从药篓底层取出六枚蟾息丸，逐一分下去。药丸入口，凉意迅速贴住喉咙。不到三息，莫归晟便觉得那层凉意微微发黏。
“先含着，挡一挡瘴气。若是药册里那几种毒蟾，还能多防一层。”苏墨也把自己那枚放入口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面的水。
南面的水缓缓鼓起。
先冒出来的是一颗巨大气泡，随后是古铜色的背甲。黑刺一圈压着一圈，刺尖渗出的毒液落入水中，拖成不散的细丝。九尺长的巨蟾从泥底升起，四肢却仍踩在水下暗脊上。
罗小茜脚下金纹亮起，何宇的土盾也推到了胸前。
莫归晟抬手：“先别动。”
巨蟾没有扑来。它只是慢慢浮上水面，腹下借着一线地脉灵光卸去重量，再用四肢撑住泥底。每挪一步，附近淤泥便被压出新的水道。
“千年蟾精。”苏墨低声道。
“真活了一千年？”罗小茜问。
“只是旧称，不是每只都活了千年。”苏墨低声答道，“这只至少四阶。背上的刺环可以辅助辨龄，可我没见过它蜕甲，凭几眼可认不准。”
莫归晟见苏墨翻到了药册后面的捕育篇，那一页画着取蜕甲的器具，也记着毒腺的价钱。巨蟾每次换气，都要在浅水边停留一阵；若常在此地出没，倒确实容易被人记住习性。
莫培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人会来抓它？”
“有收蜕甲的，也有捕活兽的，价钱差得很远。”苏墨说，“遇上只要毒腺的人，那就活不成了。”
罗小茜听得皱起了眉，楚梦丹也问道：“那我们要帮它做些什么？”
苏墨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它在这里过得好好的，我们绕开便是。总不能因为见过捕兽人，就把它也吓一趟。”
巨蟾的左眼缓缓转来，打量了他们片刻。见六人没有靠近，它便压低身躯，重新沉进黑水，何宇也跟着收回了护盾。
水面只剩一圈圈很慢的波纹。
瘴雾蛾伏低双翼，远处蛙鸣也停了两息。等巨蟾完全没入泥底，沼泽才重新响起来。
莫归晟这才留意到，方才两条断开的浅沟，此刻竟连了起来。巨蟾吐泥、挪动身躯，恰好压开了中间一层浮泥，几只小水蜥便顺着新水口钻了过去。之前只顾着防它，倒没注意到这些。他将新露出的泥脊指给何宇，两人商量片刻，决定等水势稳些再从旁边过去。这些浅沟今日能走，明日未必还在原处，图上也得记清是哪一天看见的。
入夜后，苏墨靠着沼榕整理药篓。
一小块腐鳞蛇蜕、两粒麻涎结晶、废弃的瘴雾蛾蛹壳，还有一株长在黑水边的水车前草。每样都有自己的小袋，苏墨却仍挑出两袋，重新加了一层封纸。莫归晟问起，他才说干蛹壳和活蛾气味不全相同，书上只记一种，回去还得请教。
翻到巨蟾那页，苏墨没有继续抄药材的价钱，另起一行，先记下今日看见的水道。
“不记价钱了？”莫归晟看见他改字，随口问道。
“先记这个。只写毒腺值钱，哪天翻起来，我怕自己也只顾着看它值钱了。”苏墨答道，翻过一页，又将白日采药的地方补了上去。
莫培阳将那块沾盐的木皮裹好，放进带出的废药袋。明天取水还得绕开木波姆藏身的窄沟，他在图上划了一道小弯。苏墨看见了，把巨蟾方才压开的两条水道也补在旁边；若有一条变浅，他们就得另找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