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复查时，莫培阳把昨日收绳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催出那层鳞甲，肩后的热意也在歇过以后慢慢退去。顾幻生查过，又叫血火兽和凌云竹分别送出一点灵息，等了片刻，才准他依原来的份量继续调养。
“这一次短行尚可。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也照这样停，不要觉得昨日没有发作，今日就能多顶一下。”
莫培阳点头应下。掌上的红印比肩背的不适更明显，拿碗时还会疼。他自己看着也觉得有些好笑，平日同四阶灵兽对战不见得留下这样一条印子，昨日不过一根湿绳，偏偏勒得他握不住筷子。
苏墨拿药给他时，问细凿有没有找到。
“沉下去了。”
“那便叫它在那里待着。你若为了捡它多留半夜，这回诊金大概比凿子贵。”
莫培阳没有顶嘴。他坐下用药，顺手把血火兽想叼走的湿绳从钩臂里解出。昨日受力时绳股绞紧，半夜晾过，仍硬邦邦地结着一处疙瘩，拿来继续练收放已经不合适了。
莫归晟却没能立刻把暖渠的差事结掉。
周师傅午前送来一张小纸，说那块临时横板白日尚好，夜里水位却低了一截。侧池的水眼几乎露出，灰鳃鲵在浅水来回推草，守夜的人怕它把卵带拖坏，只好临时少放一些下游水。
养畦倒没有断水，只是近处两畦比平时冷。陶婶不愿等新板做好再发现不对，托他再去看看。
莫归晟翻出昨日记的尺寸，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夜里为何会少那么多水。楚梦丹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道：“我们量的是两股水各有多少，还是合起来有多少？”
他愣了一下。
昨日两股水都流得稳，他们分辨过温度，却只在会合之后作了记号。
第三十九日，莫归晟与楚梦丹又去了一趟。莫培阳留城继续养护，何宇和小茜也没有跟来，这次只量水，不动挡板，两人带上简单尺杆便足够了。
周师傅把几日留下的记号指给他们看。
冷溪的水位变化明显，暖泉口却不大动。原来上游另有养田的水沟，日夜分时用水，过了傍晚，那边闸口一开，到旧渠的冷水便少一些。这项安排不是近日才有，从前那块旧板歪着漏水，侧池尚能得一点余流，新压上的横板平整，反而把低处那点水截住了。
“我只想着别让它漏。”周师傅用尺杆比着水眼，“忘了底下原本也漏着。”
“总不能把新板再做歪。”莫归晟说道。
周师傅笑了：“做歪还得修。该给它留一个有数的口子。”
他们先没有凿石。周师傅找来几块薄木，将原有水眼外沿垫起，再逐片抽去，让每次变动都看得清楚。楚梦丹借海妖只听水口附近，莫归晟在侧池插下尺杆，待水稳住以后再记。
初次抽去两片，侧池得水快，流往养畦的水却少了。
再加大主渠出水，冷溪稍有起落，侧池便又往外退。三人来回试了几回，才发觉两个口子不能各自只顾眼前，哪边多开一点，另一边都跟着变。
小金蹲在尺杆后面的石上，很不喜欢池里溅来的水，却没有再追逐爬过的砾钳蟹。前次窄束切木刺时，它第一下没中，莫归晟回城后也没有只夸后面那一下，今晨出门前还让它在不同角度试了几次。现在它看见水里有东西动，先来找莫归晟的手势，得到等待的意思，才收回抬起的爪。
楚梦丹望着它笑道：“总算不用见一个洞便打一个洞了。”
莫归晟也笑，却没敢说已经练好。那日若没先叫培阳挪开绳路，小金的第二束金光同样可能把绳打断，这还得靠自己看准，不能全怪灵兽不够精细。
至于灰鳃鲵，它始终在草根一带。
白日水暖时，它把卵带挪到较浅的位置；冷水多起来，便往芦根深处退。有一条细带缠住了枯梗，它来回推了许久，最后用嘴衔住外面的旧草，一点一点拉开，没有像驱赶人时那样直接喷出水箭。
莫归晟看了一阵，才留意到它每次转身都避着卵带，连尾巴也不肯从上头扫过。难怪前次一动水口，它便扑了过来。
新的挡板最后只作了一处窄缺，让少量暖流能常年过水，再以外侧木闸调主渠。开合幅度先作限制，免得工人看见下游水少，随手一下全提起来。侧池原有的草根和泥洞则没有全部掏净，只补住被水冲松的那一段石埂。
当日下午的试验过了，周师傅仍没有收走尺杆。
“夜里我留人看，明早再量。三天都稳，才算这回修得差不多。”
莫归晟本想一起等，想到回来时答应的时辰，只好将自己记下的几处位置讲清。留守的是养圃原本雇着的工人，熟悉官道和附近水地，用不着他们三个人一直守到天亮。
直到第四十三日，陶婶才送来最后一笔勘查钱。
钱不算多，两次车费、绳料和临时用过的东西各有一笔。修板的钱仍归周师傅，三人没有因为出了力便把整项工钱都算在自己名下。那把细凿也未捞回，周师傅自去添了一把新凿，用起来嫌柄太长，又削了半寸。
陶婶说灰鳃鲵仍守着原来的浅池，并没有因此愿意跟人走。莫归晟本也没打它的主意，听见水口没再堵，只觉这趟差事总算落到了实处。
接下来的几日，他将修过的阵旗重新养了一遍。旗面沾过渠泥，细纹中的沙若不挑干净，下次送灵力仍会涩。兔子头在旁边拱动装清水的盆，两只耳朵一抖一抖，莫归晟便把用过的水挪远，另给它换了一盆。
莫培阳也恢复了城中慢行。肩后的鳞纹仍须复查，血火兽与凌云竹的食料却总算不再一日一改。三人没有因此立刻重排远征，先等那几次短行之后的变化一一显出来。
返城第四十八日，楚梦丹终于拿到了兽苑的第二封回信。
她先核过苑印与个体字号，才拆开里面的细纸。苑方已将食盘底下垫上软草，近日进食确实顺了些，不过同时也分开了邻栏一只好动的小兽，因此尚不能认定全是盘声所致。小鼍仍在一阶中期，并未因多吃了几日便有新的等阶变化。
信后另提到，她询问的孵化与初次觉识记录，已从旧簿中找出，请本人探视时核看原页。随信附了可预约的几段日子，也写明寄养照常，不必为看一眼便提前办接回。
楚梦丹将那张预约纸放到桌上，问道：“这次去旸城，我想多留几天。你们谁能一道去？”
莫归晟没有立刻把所有人的名字写上。他先看向正在收药匣的莫培阳，随后取出了寄往赭青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