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飯，周師傅又去看了一遍上游。
兩股水沒有上漲，剛才翻出的泥也已沉下。他不打算今日便換整塊擋板，只準備先用撐木托住歪斜的一角，將下方斷楔取出，看清槽口大小，回去好裁新料。
莫歸晟替他把繩子繞過腰，另一端留在外岸。檢修台與老樁相隔不足三丈，繩若繃緊，周師傅俯身時便夠不到板底，因此還得留下一段余量。
“我喊收，你們再收。別我還沒探進去，就先把人勒回來。”周師傅說道。
莫培陽在岸上繞好繩，不由得笑了一聲。他今日不用負重，也不搶著去水邊，站在老樁旁照看繩路，正好能將藥匣留在干處。
楚夢丹先讓雷奔牛退到車旁。
它對淺池中的東西很感興趣，低頭聞了幾次，水里便有小蟹舉起鉗子。若真讓它湊到岸邊，連它伸脖子的重量都可能壓壞舊石台。楚夢丹給它換了盛水的木桶，它才不大情願地走開。
莫歸晟在外岸放下兩根陣旗，第三根卻插不穩。那里的石下有細沙，靈力一過，旗腳便輕輕搖動。他想起小茜標過的斷點，索性將那根拔起，換到老樁旁邊，不再圖三處擺得整齊。
周師傅已把撐木送入板下。莫歸晟伏低身體，從外側扶住木梢，莫培陽則按他先前的交代，只在岸上遞東西。
起初很順利。
擋板抬起少許，露出下方爛黑的木楔。周師傅拿細鑿勾住裂口，向外一帶，斷木出來了半截。上游暖水從新露出的窄縫穿過，板下卻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撐木向內滑了。
莫歸晟手下一空，才知道方才托住木頭的那塊底石也松了。水流推著擋板往斜里走，周師傅來不及抽手，衣袖被板角壓住，整個人跟著往前一傾。
“收繩！”
莫培陽依聲拉住余繩，沒有將手臂往上猛提，而是先繞緊老樁。周師傅被腰間的繩拖住，沒能跌進板下，握著細鑿的手卻卡在石縫邊，仍抽不出來。
側池的水被驟然帶動，蘆葉連同卵帶向水眼擠去。
灰鰓鯢從草下躥出，張口噴出一道水箭，正撞在莫歸晟扶木的手邊。莫歸晟退了半步，撐木又往下滑。小金看見主人身前水花炸開，三尾一並豎起，光芒直指池邊。
“先別打它！看木頭！”
莫歸晟一邊喊，一邊指向擋板外露的裂邊。那條木刺掛住了周師傅的袖口，若能斷開，人便可以後撤。可裂邊後面就是繩子，小金若照平日貫穿硬物的力道打過去，繩也會一同斷掉。
小金伏在干石上，三尾間的光漸漸聚攏。第一束斜擦著裂邊過去，削下一片薄木，沒切中根部。
周師傅咬牙往外挪，衣袖卻又繃緊了些。
莫歸晟沒有催第二下，先叫莫培陽將繩路移到老樁另一側。繩子偏開，周師傅的身體也側過半分，那根木刺終于露在光束前面。
“現在。”
細光一閃，木刺從根部折斷。
莫歸晟抓住周師傅的肩，將人往外帶。周師傅卻還想把細鑿拔出來，莫歸晟急道︰“松手！”
這一回他沒有猶豫。細鑿落進渾水，手掌才從石邊抽出，二人便一起退上了外岸。
擋板隨之沉下一角，水聲突然大了。
楚夢丹已沿緩水送出一聲短鳴，灰鰓鯢只稍稍轉頭，便又撞向池口。它根本顧不上听人的聲音，卵帶正往窄縫里拖，若任由水流將草根扯斷，下面那一窩便全保不住了。
“別再催海妖，先堵外口！”莫歸晟說道。
他指的是流往養畦的那邊。周師傅剛坐穩，听見這句話，立刻抬頭道︰“全堵了，上面還會漫過石埂！”
“只擋半邊。”
莫歸晟取車上的薄木板，比了比缺口，先橫著放下一端。楚夢丹喚海妖退回近處，水膜裹住板邊，讓亂流不至于直接把木板掀翻。莫歸晟趁這短短一隙，把兩根陣旗間的靈力接上，壓住靠岸那端。
另一端仍在顫。
他正想多送靈力，剛喚到岸邊的狴犴便低低叫了一聲。莫歸晟順著那點共契感應看去，才發覺板腳下方全是松沙。就算壓得更重，也只會將整塊板連同沙一齊推走。
“右邊那塊石頭，搬過來。”
楚夢丹抱起岸邊小石，塞到板腳外側。狴犴貼近，土金之息只壓在這一小處，沙面短時結實了些。它沒有順著整條渠鋪開，莫歸晟也沒有讓它去硬撐那塊正在搖晃的舊擋板。
流往下游的水緩下來，側池水面漸漸回升。
灰鰓鯢沒有再朝人噴水。它伏進草根，一口咬住卵帶之外的碎草，帶著那一片東西往池里退。幾只礫鉗蟹被它擠到淺岸，橫著爬了幾步，又鑽進較高的泥洞。
莫培陽站在老樁旁，臉上已起一層汗。方才收繩時，他本能地想催動龍血，肩後剛熱起來，便把余繩再繞過木樁，改由老樁吃住重量。他這時才松開掌心，里頭勒出了一道紅印。
楚夢丹走過去問他哪里不舒服。他轉了轉手腕，先答掌心疼，隨後又把肩後的熱意說了，沒有因旁邊還有人便含糊帶過。
“坐著緩一會兒。”她說道。
莫培陽照做，血火獸也跟著蹲下。它方才幾次抬起鉤臂，主人沒有叫它放火，它便一直守著藥匣。莫培陽給它添了少量食料，沒有用火息催它趕緊消化。
周師傅的手背擦破了皮，所幸沒有傷到筋骨。他包好傷處，走到木板旁，往水里看了許久。
“照舊板裁一塊新的，恐怕還不成。”他說道，“剛才壓平的那一下，側池下水太快。那只水眼底下也松了，得連水口一起改。”
莫歸晟望了望泥水。自己的陣旗只能臨時穩住這塊板，到了晚上總不能還留在這里替人壓渠。
周師傅從車中取來備用短樁，逐個敲入硬土，將橫板兩端別住。等他試過不再搖晃，莫歸晟才先撤陣旗，再讓狴犴收息。板子下沿仍留著水，側池也沒有再往外急退。
那把細鑿終究沒能找回來。
周師傅看著渾水，有些心疼，說那是用慣了好幾年的。莫歸晟也想幫他找，剛蹲下，袖口便擦過尚濕的泥面。他看見莫培陽已經收好藥匣，在老樁旁等著，終于還是站起身。
今日約的是日落前回城。
三人將臨時水口的寬度與板位記下，留給周師傅後續照看。上車時，寬角馱羊沖他們叫了兩聲，嫌車上濕繩的氣味往前飄。周師傅把繩挪到後面，它才肯邁步。
莫歸晟坐回車側，看著掌心被木頭磨出的紅痕。這一趟沒有拿到什麼新靈物，倒丟了一把工具，好在周師傅的手還能自己握住韁繩。他把新裁板的尺寸壓在藥匣下面，打算回去以後先問清楚，這樣的水口能不能熬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