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肯吃旧料，事情便有了可以查的方向。
袁婆先将两份原叶分别浸开，没有往里加任何药，也没拿别的灵兽试哪一碗喝了会不舒服。她只是把叶柄剖开，压在浅盘中，看水色与渗出来的汁。
半个时辰后，下地那份先起了细细的浮沫，气味也比背阴坡那份重。两者并非一个有毒、一个无毒那么简单，同种食叶在不同的土水中长出，含的汁性也可能有差别。健壮的木行灵兽吃一点未必出问题，青鸾的木核却经不起这样试。
苏墨只补看了几处自己较熟的变化，便把药盏端到一旁歇息。最终怎么调料，仍由袁婆按照此前诊伤的要求来定。
楚梦丹有些自责。昨日她拿到配好的浆，只问了是不是给青鸾的，没有再看原料出在哪里。
袁婆却将封单推到她面前。
“这上面本来没分，是我们收料时也省了事。你一个新来的人，凭什么看一眼就全知道？”
楚梦丹听完，心里轻了一点，手上却没停，将收料的空格添了采地一项。以后不知道的便留空，请采料的人补，不必自己猜一个听着合适的地方。
新送来的那筐叶暂时封存，旧料又只够两日，下午便得去原坡采些真正合用的嫩芽。
出发前，负责记筐的工役来问，那筐下地叶还能不能算工钱。东西是他照着原单采的，若到这里便全不收，他前后两日的活也等于白做。
袁婆把原单翻出来，看见上面确实只写了叶名，便照原数收下，将用途改记为待查，不叫工役替封单上的疏漏担下全部损失。只是补采这一趟，木圃暂时多不出同样的价，她只能先按短工另记，再回头与杜管事核算。
那工役松了口气，主动告诉他们，原坡有一片嫩芽刚被人采过，不能再去掐同一批芽头。他带来一根留下的枝样，让莫归晟看切口。新芽旁边若还留着两片老叶，枝条尚能继续长；有人图一把抓得多，连老叶都捋净，等下一次再来，便只剩光枝。
莫归晟拿小刀试着沿节下手，第一次切得太近，留芽的一侧险些也被刮破。工役接过去，重新指了个位置，叫他宁愿慢些也别硬撕。
这点本事与修为高低没多大关系。莫归晟又试过一回，才将刀收好，把该留下的两片叶记在自己采样的纸上。
莫归晟随工役下坡时，把昨日见过的缝叶螳也认了出来。它仍守在那根支起的小枝附近，一条前肢搭着叶沿，等了许久都没动。直到一只普通小飞蛾停到叶上，它才慢慢转过头，前足轻轻挪了半寸。
它并没有因为见到莫归晟便凑来。
莫归晟也不去逗它，绕过那一枝，继续往采料地走。小金留在身旁，耳朵时而向前，时而朝林下转动。这里气味太杂，它能发现近处有活物，却无法凭一阵动静便认定是躲着的敌手。
到了原坡，工役却停住了。
通向嫩芽地的小路旁插了两根新木桩，中间拉着粗绳。绳后有几株树已被锯过，断口上还留着新鲜木屑，地面拖出一条深痕，像有什么重物被拉下去了。
“昨日还没有。”工役说道。
莫归晟走近木桩，看到上面刻着一个采伐印，旁边写了伐材行的名字。他没有跨绳进去，先叫工役回去请袁婆，再沿着能走的旧路看了几步。
罗小茜守在后面，脚尖碰到一截软根，低头发现根皮已经被拖索磨开。伤处渗出的汁液顺坡流进浅沟，沟底原本的清水也混成了淡褐色。
“难怪下面那一片叶的味变了。”她说道。
莫归晟没有立刻应。他们只能看到眼前这几处新损，水沟里的变化是不是全由采伐造成，还得查，不能见到一件坏事便把另一件都扣上去。
袁婆赶来以后，脸色却沉下去。
她认得采伐印，也知道附近确有一处获准清理老木的地块。但那地在下坡另一侧，离这条旧沟尚隔着一段疏林，不该将绳拉到这里。
“先把这一处画下来。”她对莫归晟说道，“我要去找他们管事的人。”
他们没有全部挤过去。楚梦丹留在树根旁照看青鸾，苏墨守着两碗叶浆与原料，莫培阳则照约定准备次日送往落舟处的回报。这里有人去核事，其他地方照样要有人做。
夕阳落下前，袁婆带着一名伐材行的伙计回来了。
伙计说领队姓郑，手中有真正的采伐凭证，只是今日已到另一面核木，得明日才回来。新拉的绳是工人看错了旧标，挪一挪便好，不必为了几根树闹起来。
袁婆问他，拖走的是什么。
伙计顿了一下，答道：“腐木，留着也没用了。”
莫归晟看了看那道拖痕，没有接话。若真只是腐木，为什么连活根一起磨开？但对方不肯细说，眼下也没有一棵完整的木头摆在面前让他们查。
入夜以后，青鸾又醒了一回。
它没有像昨日那样试飞，只用喙碰了碰地面，转头望着下坡。楚梦丹将新采到的少量原坡嫩芽调给它，它吃了几口，仍不时朝那边看。
“它知道下面出了事？”莫培阳问道。
“也许察觉木息变了，也许只是听见拖木声。”楚梦丹答道，“没有契约，我们问不出那么细。”
她能确定的，是它伏着的浅土比清晨干了一点，袁婆添水以后也没能立即留住。树根之间有一处原本湿润的细缝，水正慢慢向下渗。
他们将这一处记到回报里，又将今天看到的木桩位置另画一张。莫归晟只标了实际走过的路，没有在雾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画满红圈。
第一百一十七日一早，莫培阳让驻点的工役先送出例行回报，随信附上了新的疑点。下坡接应点收下以后，会照约转给巡林人员，不会因为他们昨日听过一句看错旧标，便当事情已经了结。
袁婆带着原来的界图去见郑领队，莫归晟与罗小茜随行。
一路上，锯木声比昨日更密。到了绳边，他们看见工役正在重新钉那根木桩。桩上仍是同一个真印，只是昨日朝里的那一面，如今被转到了路外。
莫归晟盯着木桩下沾住的一块旧泥，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图上记的方向。
他们连夜挪的，可能不只是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