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落地後，並沒有立即安靜下來。
它的左翼尚能抬起，右翼卻垂在一邊，長羽拖過濕土，沾了一小片泥。楚夢丹站在兩步外，看見它每次想撐起身子，頸側的羽毛便會繃緊，淡淡的木行靈息從胸腹間散出，又很快斷開。
袁婆沒有伸手把它抱起來，而是先讓人將坡邊的短枝挪開，給它留出靠近樹根的空隙。
青鸞自己挪了過去。
它將兩只爪子踩進一處鋪著舊葉的淺土窩，伏低身體，等了好一陣，胸前急促的起伏才慢下來。樹根周圍有一圈細細的木行靈息，並不強，卻較穩定，順著它身下的土層慢慢流過。
莫歸晟到的時候，袁婆已經示意眾人退到更遠處。
“它怎麼忽然上樹？”他低聲問道。
楚夢丹指了指巢下斷開的枯枝。方才一截枯枝被風吹落，驚動了巢里尚不會飛的幼鳥。青鸞听見叫聲，想像往常那樣飛上去，結果只到第一層枝邊，右翼便撐不住了。
莫培陽看向那窩小鳥，問青鸞是不是把它們當成自己的幼鳥。
“不是同種。”袁婆答道，“這片林子原本就有許多靈獸輪番取食。它在這里住久了，常替幾處巢遮風，也會將過密的蟲群驅散。不是每只鳥都這樣做，這一只肯守，所以大家才願意留出這片地。”
她說完，先用長桿把殘留的枯枝挑下來，又叫工役檢過旁邊幾處松動的枝杈。青鸞一直盯著上頭，直到幼鳥不再叫，才把頸子慢慢低下。
楚夢丹看見這一幕，想起杜管事說它不肯離林。來前听著像靈獸固執，如今才知道，留在原地對它而言並不只有一層緣由。
當晚，袁婆把診傷記錄拿給幾人看。
這只青鸞實際只有四階修為，木核先前便受過傷。後來附近林地改溝，一部分舊根因積水腐壞，它守的那一片生境也隨之弱了。它勉強催動木行靈力維持幾處嫩林，舊傷便又加重。
木圃曾請熟悉木行的飼養師來過，能確定裂損尚未恢復，卻不能保證換一份貴重食料就能養好。眼下讓它伏在老樹附近，只是借較平和的木息緩住傷勢，並非老樹能替它重造木核。
“傷得這麼重，為什麼不帶去更好的地方養？”楚夢丹問道。
“試過抬出去。”袁婆翻出後面一頁，“離這片根土遠些，精神便差，吃得也少。後來又趕上上坡幾窩幼鳥換巢，剛安穩下來，它听見叫聲又想回來。”
紙上記著兩次未成的轉移，沒有寫青鸞恩將仇報，也沒有寫養護的人無能。只是離根多遠、多久開始不適、用了什麼墊料，都留在原處。
楚夢丹看得比看畫像時更仔細。
“那這次先把它顧著的事分出去。”她說道，“枝巢有人看，取食的路有人走，再慢慢試轉移。不然就算勉強抬走，它也不得安靜。”
袁婆望著她，點了點頭︰“所以木圃才找你們來。我一個人顧這一頭，另一頭總會漏。”
楚夢丹遲疑了一下，又問青鸞有沒有契主。袁婆搖頭，將身旁苔殼龜的食盤挪近些，說自己的木行靈竅已有這只老伙伴，從沒打算換掉。她照管青鸞，是因為它曾替駐點穩住過一片受損的苗地，後來又成了林中熟客，彼此相處已有些年頭。
“那日後如果它願意跟人走呢？”
“先得養得能走。真到了那一天，願意跟誰，得它自己選。我收的是照料林地的工錢，可沒一張能賣它的獸契。”
楚夢丹听完，沒有繼續追問。她確實想過自己的木行靈竅，但那只是她的需要，不能由袁婆替青鸞答應下來。
分派次日的事時，甦墨先去找袁婆，將青鸞近來吃過的葉料逐樣攤開，想看看換過哪些東西。莫歸晟跟工役檢查通路，羅小茜守駐點至坡邊那段相對平坦的路，莫培陽則留下搬輕料、清火塘，重些的箱子還得請工役搭手。
楚夢丹負責記下青鸞醒來、取食與听見巢聲後的變化，先學會看，不急著伸手。
第二日一早，她收起海妖與雷奔牛，拿著袁婆配好的葉漿到坡下。青鸞看見陌生人，頸羽立即立起一點，楚夢丹便停在袁婆平日放碗的位置之外，沒有繼續靠近。
過了片刻，她把碗放下，自己退開。
青鸞望著她，隨後看向旁邊的袁婆，卻仍沒有取食。
楚夢丹原本以為是自己讓它不安，便退得更遠，直到半個身子都藏到樹後。青鸞還是只低頭聞了聞，隨即把嘴偏開。
袁婆的神情也變了。昨日這一份它還肯吃，今日卻連第二口都不願嘗，顯然不能只當作認生。
她將碗拿回來，舀出一點抹在白瓷片上，叫楚夢丹去取原先用過的舊葉樣。甦墨沒有隔著幾步便說出哪里有毒，而是等兩份東西真正擺到眼前，才逐一辨看。
兩種葉的名稱相同，采來的地塊卻不一樣。一份出在原坡背陰處，一份來自臨近水溝的下地。木圃昨日急著補足份量，把兩者並到同一筐，封單上只寫了葉名，沒有分生長處。
“先別用這筐。”甦墨說道。他還不能確定差在哪里，辨了幾片以後，舌根便有些發澀，便把剩下的交給袁婆，沒有強撐著說完整筐都驗過了。
莫培陽剛搬完輕箱，听見這里的事，站在門外沒進來。他昨夜睡得尚可，今日也照約定歇過，不必再用自己所有空閑去證明傷勢已好。
楚夢丹把青鸞未吃的那碗葉漿另放，隨後在記錄上寫下取食失敗，來源待查。她沒有把原因直接填成水溝葉，更沒有讓工役將整筐葉子立即倒掉。
袁婆另取少量本地舊料，照原來的法子調成一小碗，讓楚夢丹再送一次。
這回青鸞仍等了一會兒，才低下頭，慢慢取了幾口。它吃得不多，卻沒有像方才那樣立即偏開。
楚夢丹回到棚里，桌上兩只碗顏色十分接近，若不是碗旁各壓著一片原葉，幾乎看不出哪一份剛被拒絕過。
她將兩片葉子都壓平，用紙分別包住。原先預備來這里後試著親近青鸞的想法，不得不先往後放一放。至少在弄清楚兩碗葉漿有什麼不同之前，她不能拿“對它好”這三個字替自己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