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观里有了各个职能部门的帮忙，总算是有条不紊了，刘小林也如约前往玉泉观与张正民会谈。
玉泉观在湖省西边的山里，车开到山脚下就得换步行。
谢长安站在山道入口的石碑旁边，穿一件藏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的解放鞋沾着半干的水泥浆。
他身后是一条刚修了一半的青石板路，路基还没干透，上面盖着稻草养护。
“这条路也是你修的？”刘小林把旅行袋从车上拎下来，背到肩上。
这两天的课由周正上，所以沈素也得了闲，跟了过来。她只带了一个青布包袱，轻装上阵。
“去年修的。原来是一条土路，下雨天根本上不来。”谢长安弯腰把路边一块松动的石板按实了，又用脚尖踩了两下确认稳固，才转过身来往山上走，“我修了大半辈子道观，每次修完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座，结果每次看到那些快塌的，还是忍不住。”他走得不快，解放鞋踩在刚铺好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松林，玉泉观的飞檐从树影里浮现出来。
和紫微观的恢宏不同，玉泉观的气质更接近真武观——小，旧，但不破。
正殿是清代木结构，歇山顶，正脊两端的鸱吻缺了一只，还没来得及补。
殿前的月台很小，只能容纳三五个人同时站立。
院角有一棵银杏树，比真武观的老槐树年轻得多，树干只有碗口粗，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正殿的木结构去年加固完了，鸱吻还在等合适的窑口复刻，估计夏天能装上。”
谢长安推开正殿的门，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是木料防腐用的，和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妥帖，“后院还没动工，等资金批下来再说。”
他领着刘小林和沈素穿过正殿侧面的甬道，走进后院。
和前面的规整不同，后院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废墟。
断墙残垣之间堆着木料、青瓦和几口倒扣的陶缸，几根刚刨好的杉木柱用油布盖着，墙角放着一台搅拌水泥用的旧滚筒。
沈素在后院走了几步，在一块倒扣的陶缸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碎瓦。
瓦上有半截模糊的刻痕，像是一个字的一角。
她把瓦片翻过来，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递给刘小林看。
“这是老瓦。”谢长安看了一眼，“康熙年间的东西，上次修正殿的时候从屋顶上拆下来的，碎的太多，拼不回去了，就堆在这里。你要是想要，可以带一片回去。”
刘小林接过瓦片，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模糊的刻痕，把它放进旅行袋的侧兜里。
几个人来到正殿对面的偏房，谢长安推开偏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角放着一个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黑乎乎的旧铁壶。
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矮小精瘦，五官挤在一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李有才。
“张会长还没到？”谢长安问。
“刚打了电话，说在山脚停车，马上上来。”李有才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在刘小林和沈素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
谢长安点了点头，拎起铁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茶是粗茶，茶汤深红发苦，但在这山里的冷天里喝下去，暖胃。
他刚放下壶，偏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六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来，先打量了一眼屋里的四个人，然后跨进门，朝谢长安点了点头。
“老谢。”
“张会长。”谢长安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客气，“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正好来这边开会，顺路。”张正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方桌另一侧坐下来，目光落在刘小林身上，“这位就是刘掌教吧。看上去比视频里看着还年轻。”他说话带着一股机关干部的腔调——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刘小林站起来，行了个道门稽首礼。
“贫道刘静玄。”
“坐，坐。”张正民摆了摆手，从李有才手里接过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今天请你来，不是走官方程序。就是想面对面聊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的直播我看过，年轻人，做得很不错。能在网上搞出这么大动静，确实有本事。”
“张会长过奖。”
“不过——”张正民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做大了，就有人看不惯。不是我看不惯，是我们这个系统里的人看不惯。道协有它的规矩，你在网上发视频、办学堂、搞直播，规模已经超出了民间自发的范畴。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人就把道协宣传部干了好几倍的活，系统里的人会觉得，你刘静玄三个字的号召力，比我们整个道协还大，这让我很为难，说不管吧，有人会说我们放纵；说管吧，又有人说我们打压年轻人。”
“所以张会长是来谈合作的？”刘小林说。
“合作？”张正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嘴角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也可以这么说，但我说的合作，不是搭伙，而是你来参与道协已有的大框架，你那些内容，课程、视频、文章，都纳入道协的统一管理体系里来。以后开什么班、发什么视频，得先报备，道协审过了再发。
当然，这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规矩立起来了，大家按规矩办事。你在道协的框架里做，我们给你名分，给你资质，给你背书。你有能力，就该站在更大的平台上。”
“张会长，我冒昧问一句，”刘小林说，“你读过道经吗？”
张正民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我虽不是道士，但也读过一些，《道德经》还是翻过的。”
“张会长，刚才你进门前，我跟谢老在聊玉泉观正殿那根梁柱上的刻字，你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张正民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刘小林走出偏房。
谢长安放下茶杯，跟在后面。
沈素和李有才也各自起身，一行人穿过甬道，走进正殿。正殿里飘着淡淡的桐油味，谢长安指了指头顶那根横梁，说上面有字。
张正民仰起头，逆着光看了很久，才辨认出那些被岁月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那是六个人的名字，竖着排成一列，最后一个名字的笔画还带着毛刺，像是刻字的人刻到那里时手已经在抖了。
刻工手法虽不专业，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把名字嵌进了木头里。
“这根梁柱，”谢长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一九三八年修的。原来的梁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断了，当时玉泉观的住持——一个法号叫明真的老道长——带着五个乡民，从山下的村子里借了一根房梁，扛了四十里山路，换上了这根新梁。
那六个人的名字，刻在上面。
明真道长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他把名字留给了那五个乡民。
后来他还俗了，在山下娶了个媳妇，种了一辈子地，再也没提过当年修观的事。
他走之前跟徒弟说，‘道观不是道士的，是每个愿意护着它的人的。’”
张正民没有说话。他的后颈暴露在偏房的白炽灯下，衣领处露出一截松弛的皮肤。
一行人回到偏房，重新落座。
张正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开，摊在桌上。文件是打印好的，页脚盖着道协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在灯下反着光。
“刘掌教，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听到了。我也尊重你师傅、尊重你们真武观几代人守着的这座观。”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但感情不能替规矩。
今天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既然你们已经做了这么多，道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我今天可以当场拍板——真武观、守一学堂、以及老谢牵头的几个道观的合作项目，道协可以批准你们开展。”
张正民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批准是有条件的，条件不苛刻，都是为了规范管理。
第一，今后你们所有的教学活动、宣传活动、网络发布内容——包括周正拍的那些视频、你那个直播、学堂的每一期课程——都必须提前向道协报备，道协审核通过之后，才能开展。
第二，社会各界给你们的捐赠、赞助、科研基金，各类资金必须纳入道协统一监管。道协只收取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用于整个道门文化推广体系的运营。
第三，你们未来的发展规划、合作项目、扩建方案，都需要道协审批同意后才能实施。”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缓和了一些。“当然，道协也不会只拿不给，我们给你们的支持包括：所有活动的官方授权，给你们正规的名分；派驻道协人员参与配合，协助你们开展工作；道协出面协调政府资源、联络各方关系，确保活动规范安全。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我们老同志有人脉，互补嘛。”
偏房里安静了片刻，谢长安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清脆。
铁壶里的水又滚了。
沈素的手从青布包袱上移到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正准备站起来，刘小林已经开口了。
“张会长，你刚才说，道协要收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这百分之三十，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刚才说了，用于整个道门文化推广体系的运营。”
“具体呢？”
“具体包括道协派驻人员的工资、差旅费、审核流程的行政成本、平台维护费用，以及协调各方资源所需的公关支出。”
刘小林点了点头。“那就是说，道协从我们这里拿走的每一百块钱里，有三十块是用来支付道协自己的运营成本。审核我们的视频需要成本，审批我们的课程需要成本，派驻人员来监督我们也需要成本。也就是说——我们自己拍视频、自己编教材、自己招生上课、自己筹来的钱，交给你三成，让你派人来管我们，然后你把那叫‘支持’？”
张正民的脸色微微一沉。“不是派来管你们，是协同监管。”
“张会长，”刘小林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正民的眼睛，“我们学堂现在的课程全部免费，每个月的香火钱加科研基金，刚好够发两个弟子的津贴和买米买菜等基本运营，你要收百分之三十——是从罗子的豆浆钱里扣，还是从张鹏儿子的奶粉钱里扣？你刚才说‘规范管理’，‘安全’。我问你，上个月有个网红翻墙进教室直播，谁拦的？你说派道协的人来协助——那时候道协的人在哪里？”
张正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刘小林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张会长，你今天来，说可以批准我们，但要交三成。我说一句不好听的——你不是来合作的，你是来收保护费的。区别只是，你没有纹身，你有道协公章，你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打手，你有道协的编制。
你说你要监管资金——我可以告诉你，真武观的账目，从第一笔香火钱到现在，每月公开，每一笔基金都有发票存底，随时接受审计。我不需要你替我管钱。你说你要给我们授权——传承不需要授权。我师父没有道协的批准，他在这座观里跪了五十年，香火没有断过一天。你说你要派驻人员——派驻来干什么？来帮罗子磨豆浆，还是来帮张鹏在门口维持秩序？”
“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张正民脸色彻底沉下来。
“我还没说完。”刘小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会长，你刚才说，你翻过《道德经》。那你知道《道德经》里有一句话叫‘治大国若烹小鲜’吗？小鲜就是小鱼。煎小鱼不能来回翻，翻多了就碎了。道门的传承也是一样——你管得越多，它碎得越快。你与其坐在这里跟我说什么管理费，不如去我们教室外面站一站，听听孩子们念经的声音。”
他站起来，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学堂的门不会关，视频也不会停。你的规矩要是真的好，不用管，大家也会自己来守。你的规矩要是只为了把人管住或者敛财——那对不住，我不会往里走，我不在道协的编制里，张会长。
但我在道门的传承里。你可以管你的编制，但传承，你管不着。”
沈素站起来，把青布包袱挎在肩上，跟在刘小林身后。
走到偏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着张正民和李有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道门的稽首礼，然后转身走了。
谢长安站起来，把解放鞋上的泥在凳子腿上蹭了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正民。“正民，你是我师弟，有些话我不当着外人的面说，但我今天要是不说，对不起这根梁上刻着的六个人。”他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报备、审批、管理费——你觉得明真道长当年换这根梁的时候，有没有找道协报备？那五个乡民扛着房梁走四十里山路的时候，有没有找道协审批？没有。他们只是觉得这座观值得护。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无数个像明真道长那样的人用自己的手托起来的。你不替他们护着道门，反而坐在这里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谈管理费——你自己不觉得脸红？”
张正民笑了笑，说：“师兄啊，我也有难处啊，道协清贫已久，有人看到发展的机会，就迫不及待了，这事其实道协内部分歧也很大，你也知道，道协里面不全是道士，不会每个人都向着你们说话的，不过刘小林这小子，我还挺喜欢的，虽然跟他大师兄一样执拗，但这小子更懂变通，还知道带我去看梁柱。哈哈哈哈哈哈，比陈远志强太多了。
你放心师兄，我今天就是来看看这个小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道协内部的事，我会处理，不会为难他的。”
谢长安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那我先走了，真不用送了”，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正民摇了摇头，“没打算送你。”
山道上，沈素走到半路，忽然开口：“你刚才说 ‘他其实没读过道经’——你真的介意他读没读过？”
“不介意。”刘小林说，“但他把道门当一个可以来管一管的摊子——这个我很介意。”
“所以你拿玉泉观的梁柱刻名来堵他的嘴。”
“不是堵他的嘴，是给他看一眼——道门不是谁的摊子。是每个愿意护着它的人，一起撑起来的一根梁。”
谢长安走在两人前面，离偏房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最后一句话说得不错。”
“哪句？”
“道门不是谁的摊子。这句。”谢长安把双手插进工装口袋里，解放鞋踩在还没干透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我修了大半辈子道观，庙里的事比道协里的事看得更清楚。你刚才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道门不是谁的摊子，是这根梁上刻着的每一个人，用自己的手，一寸一寸托起来的。”
他走到山路转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玉泉观的飞檐。
那只缺了一半的鸱吻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闭着眼睛画出它完整的形状——龙头，鱼尾，张口吞脊。
他画过无数次，修过无数次。
这次也一定能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