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陸家嘴。
某投行辦公室在三十七層，落地窗外是黃浦江。江面上有幾艘貨輪正在緩緩移動，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幾個黑色的小點。對岸是外灘，萬國建築群在暮色中顯出沉穩的輪廓。
陳婉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她的眼神很利，像一把打磨過的刀，能在數據堆里一眼挑出異常。
此刻，她的眉毛皺著。
文件是一份海外基金的投資流向報告。基金的名字叫蓮花文化基金會，注冊地在開曼群島，主要投資亞太地區的文化產業和教育項目。
報告是上面交下來的，讓她做合規審查。一般來說，這種海外基金的流向報告只是走個過場，簽字蓋章，歸檔完事。
但陳婉發現了一個問題。
過去六個月，蓮花基金會從亞太區轉移了超過八百萬美元到一個叫歐洲安全解決方案的公司。
一家文化基金會，為什麼要給歐洲的安保公司打這麼多錢？
她翻了翻附件，歐洲安全解決方案的注冊地在塞浦路斯，業務範圍寫的是安全咨詢與風險評估。沒有更詳細的信息，沒有合同文本，沒有項目說明。
資金流向圖上，這筆錢從開曼群島出發，經過盧森堡的一家中間銀行，最後拆分成三筆，分別進入塞浦路斯、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的三個賬戶。
拆分，中轉，再中轉。
這不是正常的商業支付模式。
陳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蓮花基金會。
這個名字她知道。
這是一個在幕後推動很多事情的組織，資助了一些針對道門的活動，甦瑤被綁架的事，背後也有這個基金會的影子。
當時她只是听听，沒太在意。她以為那不過是某個海外文化機構的正常商業競爭，跟她的世界無關。
但現在，一份帶著她公司標識的合規審查報告擺在她面前，數據冰冷而清晰。
八百萬美元。流向歐洲的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有很多種，有的真的做保安、做風險評估，有的，做別的見不得光的事。
陳婉拿起桌上的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劉小林的名字。她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三秒。
然後她放下了手機。
“先查清楚再說。”她對自己說，“不能打草驚蛇。”
她重新翻開報告，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讀。資金流向、時間節點、交易對手方、匯款附言，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黃浦江兩岸的燈光次第亮起，像兩條發光的珠鏈。
陳婉打開筆記本電腦，建了一個新的文件夾，命名為蓮花基金會。她把報告掃描件、資金流向圖、以及相關公司的注冊信息全部存進去。
然後她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歐洲安全解決方案塞浦路斯。
屏幕上的搜索結果跳了出來。第一條是一家看起來很正規的公司網站，主頁上寫著為全球客戶提供頂尖的安全解決方案。第二條是職業社交網站上的公司頁面，顯示有二十多名員工。第三條……
第三條是一個論壇帖子，用英文寫的︰小心這家公司，他們在東歐招募退伍軍人，薪資高得離譜。
陳婉點開帖子，快速瀏覽。
她的心跳加快了。
這不是一家普通的安保公司。
她關上帖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蓮花基金會，”她輕聲說，“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真武觀的下午很安靜。
老槐樹在院子里投下濃密的樹蔭，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沈素正在新校舍里檢查牆面涂料的顏色，張鵬在整理周末班的報名表，羅子在廚房里炖一鍋排骨湯。
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從巷道里拐過來，車體有些老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車在真武觀門口停下，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落地時夸張地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院子。
“我回來啦！”
聲音洪亮，在院子里回蕩。
沈素從教學樓里走出來，張鵬從廂房探出頭，羅子手里還拿著湯勺就從廚房里跑了出來。
周正站在院子中央，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腳上一雙運動鞋，頭發比走的時候長了不少，臉上帶著標志性的燦爛笑容。
他先看到了沈素。
“沈道長！”他大步走過去，雙手抱拳，深深一揖，“這才多久沒見，你又變漂亮了！華山的伙食是不是沒咱們這兒好？看你瘦的！”
沈素板著臉，但眼楮里帶著笑︰“周正，你這張嘴還是一樣欠。”
“嘿嘿嘿嘿嘿。”周正直起身，轉向張鵬，“小鵬鵬！想死我了！”
他沖過去，一把抱住張鵬，用力拍了兩下後背。
張鵬被他拍得咳嗽︰“輕點輕點，你這是從少林寺回來的？”
“什麼少林寺啊，狗都不去！”周正松開他，“你看，我天天我挑水，師父說是練腰力。我腰都練粗了！”
羅子站在廚房門口，手里舉著湯勺︰“周正？”
“羅子哥！”周正轉過身，又沖過去，“晚上給我炖排骨！我做夢都想著你炖的排骨！在師父那兒吃的那些素齋，嘴里都淡出個鳥來了！”
“嘴上積德。”沈素說。
“好好好，淡出個鳳凰來。”周正哈哈一笑，轉身從面包車的後備廂里往外搬東西，“給你們帶禮物了！沈師姐，給，茶葉，正宗的龍井。還有我師父寫的字，道法自然四個大字，裱好了的，掛在新教學樓門口正合適。”
他把大包小包搬到院子里，堆成一個小山。
“四位年輕道士還沒到？”他問。
“後天到。”沈素說。
“那正好新宿舍建成了，我來安排。”周正搓了搓手，“東廂房給趙明月，女道士嘛，住東邊，采光好，隱私也好。西廂房給那三個男的，孫浩、陳小虎、李思遠，一人一間，被褥、洗漱用品、茶具，我明天去鎮上采購。”
“你倒是挺會安排。”張鵬說。
“那當然。”周正得意地揚起下巴，“回去這段時間，我別的沒學會，接待工作做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你知道他們一年要接待多少雲游道士嗎？三百多個！每個人的吃住安排，都是我統籌的。”
“三百多個？”羅子驚訝道。
“是啊。”周正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拍了拍樹干，“還是咱們這棵樹好。我們那邊那幾棵松樹，看著挺拔，但沒有人氣，這棵樹不一樣，它有靈性。”
他退後兩步，仰頭看著樹冠。
“真武觀變化真大啊。”他感慨道，“我走那會兒，這兒還到處都是破磚爛瓦的修建中，現在呢？新教學樓、新校門、新石板路。再往後呢？學生越來越多，老師越來越多，香火越來越旺。”
“你感慨完了沒？”沈素說，“完了就來幫忙。”
“幫什麼？”
“新校舍的教室布置，課桌椅明天到，需要規劃座位排列。還有講台、白板、設備、書架等，你來參謀參謀。”
“好 ！”周正擼起袖子，“這個我在行。保證讓每個來上課的學生都能看清楚講台，又不會太擠。”
三個人朝新教學樓走去。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麻雀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嘰嘰喳喳地叫著，人們在討論它們的時候，似乎它們也在討論這群人。
京市的夜晚，看不到幾顆星星。
光污染太重了，城市的天空像一塊被漂白過的布，只有最亮的月亮和一兩顆行星能穿透這層灰蒙蒙的屏障。
劉小林站在宿舍陽台上，仰頭看著天空。
他想起真武觀的夜晚，山里的夜空是深藍色的，像一塊巨大的絲絨，上面綴滿了星星，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師父說，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世界。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還是不太懂。
但他知道，當他在山里打坐，仰望星空的時候，心里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自己很小，又很大。
小得像一粒塵埃，大得像整個宇宙。
三千多公里外，一輛白色的房車正在高速公路上夜行。
車頂的空調外機在高速氣流中發出均勻的嗡鳴聲，外殼上的灰塵被風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 亮的金屬邊緣。
車內，卡門在後排的臥鋪上睡著了，兩個孩子擠在一起，蓋著同一條毯子。儀表盤上的電子鐘顯示23:17，導航屏幕上的藍色路線還在向前延伸，目的地那一欄亮著兩個字︰湖省。
安東尼奧握著方向盤，雙手穩如磐石。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家人都睡著了，然後他從襯衫口袋里摸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粒藥片含在舌下。
是為了保持清醒，長途駕駛，必須的。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和任何一個在深夜開車的父親沒什麼兩樣。
導航語音提示︰“前方五百米，請靠右行駛。”
安東尼奧打了轉向燈，變入右側車道。
房車繼續向前，融入夜色中的車流。車尾燈在公路上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然後消失在遠方的彎道處。
一切平靜。
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旅行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