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仿佛又回归了平静。
五点半的操场空旷而静谧。
刘小林到的时候，有两个人已经在了。
叶小禾穿白色羽绒服，坐在树下铺的蒲团上，双手放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地上还摆着两个蒲团，显然一个是周明远的，一个是给刘小林留的。
之前垫了两天报纸，这丫头嫌硌人，就在网上买了三个蒲团。
虽然不知道刘小林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叶小禾仍然给他准备了一个。
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两米远，推了推眼镜，盯着叶小禾打坐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明远能坚持下来，这出乎刘小林的意料，他以为这个有洁癖的室友，最多撑三天。
毕竟他去食堂吃饭，也要带块消毒湿巾，把桌椅擦了三遍才坐。
周明远昨晚回家住的，所以刘小林并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无论如何，能坚持下来很不容易，先不说枯燥的打坐练气，单就是每天五点起床洗漱，对于普通人来讲，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刘小林跟两人打过招呼，叶小禾睁开眼睛，看到他来了，欢喜的蹦了起来，对，直接团上蹦了起来，像个小鹿一样。
周明远看到她喜悦的样子，神情有一瞬的落寞，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她正准备拉着道长在旁边简述她室友陈悦与林远之间的情感纠葛，刘小林赶紧打断了她，说道，先做早课。
叶小禾撇撇嘴，说了句好吧，然后坐回了蒲团上。
但看见刘小林脖颈上戴的是她的围巾，又只觉得心中一暖，连吹过来的晨风，都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三人不再言语，各自专心练习。
然后各自离去。
七点，早餐，食堂。
刘小林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咬第一口，对面坐下个人。
张雨婷。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盘子里堆得小山高：油条、煎饼、豆浆、茶叶蛋。然后冲刘小林笑了笑。
“早啊，道长，好久不见了。”
刘小林皱了皱眉。
“这么写些天你都没来上课，你期末考试怎么办啊？”
刘小林没接话，继续喝粥。
“诶，道长，你这么就没来上课，你去哪里了呀？”
“嗯，去了趟美国。”
“你去美国旅游啊，太棒了，我好羡慕你啊，我一直都想去美国，看看黄石公园，去看看在电影里经常被摧毁的金门大桥，还有尼亚加拉大瀑布，去朝圣自由女神像和帝国大厦，在时代广场感受永不落幕的繁华，再到中央公园享受城市绿洲的宁静
，说完她一脸的憧憬。
“我就去办点了点事，哪儿都没去”刘小林在吃包子的间隙说道。
“真是浪费啊”哎，说罢叹了口气，歪了歪头撅起嘴，一脸的遗憾。
“哎，问你个事。”张雨婷压低声音，凑过来，“我昨晚梦见你了。”
刘小林嘴里的小米粥“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你猜梦见什么了？”
“不知道。”
“梦见你在讲台上说话，底下坐了很多人。你讲《道德经》，讲着讲着，突然从袖子里飞出一只鹤，白乎乎的，绕着你转了三圈，然后停在讲台上睡着了。”
刘小林看了她一眼。
“你讲完了，台下掌声雷动。你鞠了一躬，结果帽子掉了，露出一头长发——跟古装电视剧里那种，特飘逸。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个女生喊：道长居然不是秃头！”
张雨婷笑得前仰后合，油条差点戳到刘小林脸上。
刘小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笑吗？”张雨婷擦了擦眼角。
“不好笑。”
“那什么好笑？”
“你。”刘小林咬了一口包子，“你才好笑。”
张雨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可以啊刘小林，学会怼人了，跟谁学的？”
刘小林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哎哎哎，还没说完呢——”张雨婷的声音在后面追。
刘小林头也不回。
回到教室，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翻开《中国通史》，从包里拿出笔。
张雨婷从后门溜进来，坐到他旁边。隔着一个空位，但她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
“最后一个问题。”她举起一根手指。
刘小林没看她，目光在书页上。
“你讲的那个’守一’，是不是就是专一的意思？就是心里只能有一个人，不能变？”
刘小林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守一不是专一。”他说，声音很低，“守一是守护，是坚守，是处变不惊。不管外面怎么变，心里那个东西不动。”
“那你心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刘小林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书，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张雨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撇撇嘴，把椅子挪回原位，低头玩手机。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老师在讲台上念ppt的声音。
刘小林看着窗外。
他心里也在想，是半个地球之外刚救回来那个人，是每天五点半在操场等他的人，还是给他织毛衣的人，在湖省的道观里的人？
不，守一有更重要的意义。
他要守住一座道观、守住一门传承，守住师傅留下的那个地方。如果再放大一点，他想要守住道家文化的璀璨。
嗯，他于是自己认为有了答案。
下午，没课。
刘小林走出教学楼，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赵山河打电话。
“邓建国还缺一次巩固治疗。”他说，“你那边安排一下？”
“随时。”赵山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比两个月前轻松多了，“你定时间，我安排。”
“那就这个周六。”
“行，对了——”赵山河顿了一下，“周六晚上有空吗？”
“怎么。”
“请你吃个饭。有个朋友，我想引荐给你。”
刘小林没说话。
“放心，不是乱七八糟的人。”赵山河笑了笑，“是个你应该见的人，对你有好处。”
刘小林想了想。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赵山河要引荐的人是谁？他没问。赵山河不说，他也不急着知道。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傍晚。
刘小林回到宿舍，推开门。
孙浩在打游戏，嘴里喊着”推塔推塔”，林远出奇的没有看书，在煲电话粥，周明远不在宿舍——大概是去图书馆了。
刘小林把包放到椅子上，去阳台。
阳台上风大，他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
给张鹏拨了过去。
“师父。”张鹏的声音听起来挺精神。
“怎么样。”
“都挺好的，周正拍了一条新视频，还没剪，沈道长——”张鹏顿了一下，“沈道长在教孩子们写毛笔字。”
“嗯。”
“师父，”张鹏的声音低下去，“有个事。昨天有个陌生人来道观，说是来参观的。但问他从哪来，他说京市。问他怎么知道这的，他说网上看到的。待了一个多小时，到处拍照。走了之后，周正发现他拍了学堂的内部。”
刘小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穿灰色大衣，说话挺客气的，但眼神不对。周正说，像在看货。”
像在看货？
刘小林握着手机疑惑道。
“再有陌生人来，让罗子在门口登记。姓名、电话、来意，不登记的，不让进。”
“知道了师父。”
“还有，”刘小林说，“周正拍的视频，最近注意一下评论。”
“……师父，出什么事了？”
“没事。”
刘小林挂了电话。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京市冬天特有的干涩。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宿舍。
孙浩还在喊”打野”，林远的手机插着充电线，仍然没有挂断的意思。阳台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
一切如常。
但刘小林知道，如常，只是表象。
暗流在下面，从来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