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雨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攥着衣角。
刘小林推门进去，邓建国半靠在床头，看到他就想撑着坐起来。
躺着就行。刘小林说。
邓建国没再动，但期待的眼神一直挂在在刘小林脸上。
上次治疗后，他的脚趾不仅有了感觉，还能微微动了，像虫子拱土，在医生看来这如同奇迹。
刘小林把包放到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掌心贴上邓建国的背后。
真气沉入。
脊髓断裂处，新生的神经连接比上次密实多了，像春天雨后的草根，一根一根往中间长。断裂的缝隙还在，但已经不再是深渊。
真气缓缓流过，滋养，巩固。
一小时后，刘小林收功，额头沁了一层细汗。
站起来试试。他说。
邓建国扶着床沿，慢慢把腿挪到地上。邓小雨想要过来要扶，被刘小林拦住了。
让你爸爸自己试。
邓建国双手撑着床沿，膝盖打颤，腰直不起来，他试了三次，逐渐找回了些感觉，到第四次，他缓缓的站起来了，歪歪扭扭的，但终究是站住了。
邓小雨捂着嘴，不可思议的看着。
能站了。邓建国的声音嘶哑得说，小林道长，我能站了。
他心情激荡，就如被冤枉入狱判了死刑，在就快要执行时，突然宣布无罪释放的那种感觉。
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刘小林点点头：每天练，时间慢慢加，慢慢恢复正常了。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赵山河在走廊尽头等着，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结束了？
吃饭去，人已经到了。
赵山河的餐厅在城西，叫河山小馆，与赵山河的名字有些相似，也不知道是否有关联。两层楼，一楼散座，二楼包间。
刘小林跟着赵山河上楼，推开字间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老头。
六十出头，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枝干都硬了，但就是不弯。
赵山河介绍：谢长安，谢掌尺。修古建筑的，修建道观庙宇这一块，他说第二没人说第一。
谢长安没站起来，只点了点头，目光在刘小林身上停了三秒。
三人落座。
赵山河给刘小林倒茶，自己倒酒。“老谢和我……早年有点过节。”
赵山河说得轻描淡写，但谢长安接过了话头。
“不是过节，是你欠我一顿揍。”谢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我修的道观旁边开赌场，我让工人堵了他的门。
他带了十几个人来，我这边七八个木匠，瓦刀、锤子、墨斗全抄上了，后来他一个小弟被墨斗盒砸了脑袋，缝了三针。”
赵山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谢，你给我留点面子。”
“你那时候有面子吗？”谢长安瞥了他一眼，“穿个花衬衫，戴个大金链子，头发剃得跟劳改犯一样。你那帮兄弟看着凶，但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赵山河摸了摸自己现在剪得整整齐齐的寸头，难得地没有反驳。
刘小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好笑。
“后来你把赌场关了，”谢长安放下茶杯，“我以为你改邪归正了，结果你是去放高利贷了。”
“那个也关了。”赵山河赶紧说。
“我知道，你要是没关，今天这顿饭我也不会来。”谢长安转向刘小林，目光从审视变得温和，还有一些感慨。“你师傅，清虚道长，三十年前，他在湘西救过我一次。”
刘小林来了兴趣，抬起头注视着谢长安，等待他说下去。
“我在湘西修一座老观，山体滑坡，埋了半边。你师傅正好路过，徒手挖了两个小时，把我从石头堆里刨出来。他自己十个指甲全翻了，后面一段时间都没法拿筷子。”
谢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黑白照片，年轻版本的师傅，站在一座塌了一半的道观前，手上缠着布条，在笑。
那种笑容刘小林太熟悉了，是师傅每次做完法事回来给他带零嘴时的笑，是他在蒲团上坐了半年终于找到气感时师傅说“嗯”时的笑。
“他后来没提过。”刘小林说。
“他提过什么？”
“什么都没提过。”
谢长安点点头，把照片收回去。
“我来京市，是过来维修雍和宫的偏殿，无意间听说了你的事——真武观、守一学堂、还有你在网上做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年轻人，做得不错。我这次找你，是因为我手里有些资源。三个省级文保单位的道观，两个在湖省，一个在河省。地方有，人也有，缺的是内容。正好你们在做课堂，我看了一下你们的线上课程，很有新意，用讲故事的方式去弘扬传统文化，不仅让孩子们更容易理解和喜欢道家文化，也让他们不经意间就入了门。”
“谢老的意思是？”
“联合，这几个道观与你的真武观联合起来，成立一个“道家文化传承中心。”
我负责联系各地授课能力的场所和渠道。
由你主导这个课程编撰、针对不同阶段、不同年龄层设置不同的课程。
然后在线上、线下授课。
所以你需要带出一批人来，不一定是道门中人，只要是热爱道家文化的人，都可以考虑纳入进来。
一个地方开花不香，要遍地开花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你想好了就尽快答复我，我下周回湖省。”
刘小林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电话。
“你认识张正民吗？”
谢长安的目光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他？”
“有人跟我提过，道协副会长，要整顿民间道观。”
谢长安沉默了几秒，“张正民，”他说，“是我师弟，同一个师傅出来的，我修房子，他修关系，他现在在道协，也听说过他要推‘整顿民间道观’的提案。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休想动你。”
“我欠你师傅一条命。”谢长安说，“也因为张正民这些年做的事，越来越偏。他不是真的要整顿道门，他是要拿道门当梯子，往上爬。
还有件往事，你大师兄陈远志当年在基层的时候卡过他一个违规开发的项目，那个项目让他损失惨重，他这人记仇。或许你是他打陈远志的枪。”
谢长安把茶杯放下，“所以，你要赶紧成长起来。”
赵山河在旁边补了一句：“老谢在文保局有资源，他开口，比十个张正民都好使。而且张正民当年想拆的一座明代道观，就是老谢带人保下来的，这两人斗了十几年了。”
谢长安没有否认，只是重新端起茶杯，用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师傅当年把我从石头堆里刨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坐在旁边看他徒弟被人欺负的。”
刘小林从餐厅出来，没有直接回学校。
他在街上走了两圈。
谢长安的话、张正民、大师兄、真武观的危机——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糊糊的，搅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叶小禾。
她站在学校东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戴一条红色围巾，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人。
刘小林走过去喊了她一声。
叶小禾看见他，眼睛一亮：哎呀，我的道长，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要等陈悦的，她放我鸽子，跟林远跑了，气死我了。”
来来来，请你喝奶茶。
她把一杯塞进刘小林手里，自己抱着另一杯，吸了一大口。
走，道长，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叶小禾拉着他往学校后街走。
刘小林被她拽着，手里的奶茶是热的，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另一只手也是热的。
后街尽头有一家小咖啡馆，叫梧桐里，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叉在灰天上。
叶小禾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她说，陈悦都不知道。
刘小林在她对面坐下。
咖啡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叶小禾就笑：还是老样子？
嗯，他嘛……叶小禾看着刘小林，给他来杯热的，最甜的那种。
我不喝甜的。
那就半糖。叶小禾擅自决定。
老板笑着去做。叶小禾双手捧着奶茶杯，热气腾上来，把她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
哎，问你个事。她说。
你小时候在道观里，有没有想过逃跑？
刘小林看着她。
就是……觉得无聊啊，没玩伴啊，天天就是打坐念经扫院子，不想跑吗？
刘小林想了想。
有过一次。他说，七岁。冬天，师傅让我扫雪，我扫了一半，把扫帚一扔，跑了。
然后呢？
然后师傅没追，我就站在道观门口，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有小孩在笑。我站了很久，没往外走。
为什么？
因为冷。刘小林说，外面比道观里冷。
叶小禾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就回去了，师傅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我就说了一句：扫帚在墙角。然后就继续扫，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白菜汤里多放了一块豆腐。
叶小禾的眼镜片上的白雾散了。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奶茶。
我爸也喜欢喝白菜汤。她说，声音轻了很多，但他更喜欢喝的是白酒。
我妈走了以后，他天天喝，喝了就打牌，输了又喝。
刘小林没说话。
道长，叶小禾抬起头，看着他，有一个地方是你想要回去就回去的，有多重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的音乐是王菲的《红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叶小禾突然笑了：哎呀，说着说着就沉重了，换个话题——
也好。刘小林说。
叶小禾愣了一下，她只是客套一下，他竟然当台阶下了。
“那我能去你的真武观住么？”
“不是说换个话题么？”
“别扯，你就说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那就好”，叶小禾终于满足的笑了起来。
刘小林已经不想吃晚饭了，一杯奶茶，一杯咖啡就喝饱了，但还是被叶小禾拉着去了食堂，叶小禾说生活需要仪式感，吃饭也是很重要的仪式。
叶小禾就是个大胃王，选了三荤两素套餐，她说能宰一下道长，她很开心。
刘道长好像也很开心。
与此同时，湖省，真武观。
夜里十点，学堂的灯还亮着。
沈素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教案。
孩子们写的毛笔字摊在桌上，歪歪扭扭的，但有一张写得特别好——王小嘉写的字，笔画虽稚嫩，但结构稳。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了抽屉。
院子里有脚步声，罗子拿着手电筒巡逻，从窗外走过。
刘小林下午在电话里吩咐张鹏后，张鹏就给罗子也说了——加强门禁，陌生人登记。
罗子执行得很认真，连自己的影子都多看了两眼。
沈素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风很硬，像小刀子。
她裹紧外套，抬头看天。
湖省的星星比京市多，但今晚云厚，看不见的。
她的白云观就在京市，她去了他的道观，他却去了京市。
京市的天空，常常是灰蒙蒙的，连月亮都是模糊的。
她又想起那个人。
手机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微信，找到刘小林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最近好吗？
删掉。
又打：天冷，多穿点。
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天冷。
发送。
她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亮了。
四个字：
你也保重。
沈素看着这四个字，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学堂。
灯光灭了。院子里只剩下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刘小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素。
两个字：天冷。
他回：你也保重。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朝前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戴着叶小禾的围巾。
穿着沈素给的毛衣。
若说以前他懵懂不知，但苏瑶的吻让他清醒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跺了跺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