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刘小林在师父坟前独坐，傻傻的呆坐着，也不管附近是否有长虫了。
从小与师父相依为命，这两年却发生了太多事情，刘小林其实也才二十出头，对师父的想念与日俱增。
煤球也在旁边，想起这么些年的点点滴滴，纵然刚毅如他，也不禁落下泪来。
手里捏着师父旧日的信物，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回到道观，跟周昆吩咐了一下，然后就去师父以前的房间，开始翻找起来。
柜子最底下是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桶，里头装着师父留下的零碎物件。
十几副用过的，磨损严重的劳保手套，一打用麻绳扎紧的旧挂历纸，还有两本软皮账册。
刘小林蹲下身子，轻轻的翻动那些泛黄的纸页。
账册上记的尽是些鸡毛蒜皮：某年秋收替下河村借出铁锨两把，某月买食盐三包欠销品店四毛五分，再往后翻，便是一片空白。
老道士走得干干净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连半个西北字号都没在纸上提过。
刘小林握了握那半块青铜残牌。
牌身上的断口如刀削斧劈，冷硬嶙峋，背面那抹暗红朱砂虽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如凝血般刺目，下方深陷青铜肌理的雷纹透着故事的厚重感。
天山水竭，速来相助。
八个字，沉若千钧。
师父安安静静守了一辈子破庙，谁能想到三十年前，竟在万里之遥的昆仑雪线之下，埋着这般惊心动魄的因果。
刘小林将铜牌贴身收入青布道袍的内兜，合上铁桶。
“掌教，车子在山门底下候着了。”周昆的身影出现在库房门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包。
周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夹克，脚踩防滑登山靴，眼神里透着一股即将行走江湖的期盼。
刘小林拍了拍袖口的尘土，步出库房：“沈素那边帮我交代好了？？”
“都交代妥当了。”周昆咧嘴笑了笑，“沈道长本想亲自跟来，被我劝住了，眼下真武观刚刚经历一场风波，各路门派的眼睛都盯着，她留在家里照看大局，免得后院起火。再说，关中道那是我的老窝，回自家门口探路，哪用得着大张旗鼓。”
两人顺着石阶而下，晨雾尚未散尽，山道两旁秋草衰黄，更显苍凉。
刘小林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跳出沈素刚刚发来的简讯。
“放心去吧，观里有我，万事顺应天道，切莫孤身犯险。”
刘小林指尖微动，俏皮的回了两个字：“遵旨。”
沈素回复：“胡闹！”
......
皮卡车在坑洼不平的秦川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日。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
终南山北麓的重峦叠嶂宛若伏卧的墨色巨兽，在昏黄的天幕下压下一道沉闷的阴影。
关中平原的秋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枯草连天，入目尽是一片落木萧萧的萧索光景。
车子拐进一条乱石丛生的狭窄山道，前方隘口处猛的横出两辆挂着泥浆的重型越野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着黑色防寒服的壮汉抱着臂膀斜靠在车门旁，嚼着槟榔，眼神不善。
周昆猛踩一脚刹车，皮卡车轮胎在碎石地上滑出一道白痕。
“干什么的？？”领头的光头汉子走上前，粗暴的拍打着皮卡车的前机盖，发出一阵咣咣闷响，“没瞧见前头封路维修么？掉头掉头，别找不自在！！”
周昆降下车窗，递出去半盒带过滤嘴的香烟，皮笑肉不笑：“兄弟，咱们是往太白山峪口走亲戚的，前头老路走顺了，通融通融？？”
光头壮汉连眼皮都没抬，抬手一挥，将那盒烟直接扫在泥地里，嗤笑道：“通融？？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南五台到太白山脚下的水路是谁管的！！‘太白源清’山泉水开发车队办事，我们可是有特批开采文书的，闲杂人等一律免进！你们这游方道士跑这儿来化缘晃荡，小心进得去出不来！！”
周昆面色一沉，拳头在方向盘下无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座的刘小林神色淡然，透过车窗扫了一眼那几辆越野车后厢。
车厢外蒙着帆布，但遮盖不住里头隐约透出的重型地质声呐探测器天线，以及几个封箱严密的进口测绘仪器箱。
“退回去吧。”刘小林拍了拍周昆的肩头，“天色不早，先找个歇脚的地界。”
周昆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挂上倒挡，皮卡车缓缓退回岔路口，朝着偏僻的野径拐去。
身后传来那帮壮汉放肆的嘲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随风飘散。
“这帮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周昆啐了一口，狠狠擂了一下方向盘，“打着开发天然矿泉水的旗号，实际上把持峪口水源，暗地里指不定在替洋鬼子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老祖宗留下的名山大川，倒成了他们作威作福的私产！！”
“狐假虎威，终难长久。”刘小林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干涸河道上，“水脉不宁，草木皆槁，你看那河滩，砂石泛白，水汽已绝，这并非寻常天旱。”
皮卡车顺着乱石坡一路颠簸，最终在终南山脚下一处背风的山坳前停下。
......
昏黄的风沙中，立着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茅草茶铺。
门前规规矩矩的插着一杆茶幡，看上去历经了不少岁月，在冷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低矮的土灶里燃着半干的杂木，冒着呛人的浓白青烟。
屋内没有通电，只点着一盏如豆油灯，黑黢黢的土墙被烟熏得泛出油光。
灶台前坐着一个身形偻烂的老汉，眼窝深陷，双目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子，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半截的木火钳，机械的往灶膛里添着干柴。
“客官住宿……还是喝茶？？”老汉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球动了动。
“老伯，来两碗热茶，再切半斤干锅盔。”周昆拉开一张方桌，拿袖口抹去长凳上的浮土。
老汉动作慢得出奇，从土坛子里舀出两碗浑浊的茶汤，颤巍巍端上桌。
粗瓷大碗里飘着几片粗粝的茶末，碗底沉着细碎的泥沙，苦涩的茶香还混着黄土味。
周昆端起碗抿了一口，顿时苦得直咧嘴：“这水……怎的又苦又涩？？”
“山里的泉眼……枯喽。”
老汉重新坐回小木凳上，咳嗽了两声，叹气道：“三年大旱不见甘霖，黑龙潭的水位落下去三丈深，如今全靠石缝里渗出来的苦卤水吊命。这茶难喝，客官将就着润润嗓子吧。”
周昆叹了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摸出几块干硬的面饼，掰开递给刘小林。
木桌年代久远，有一条腿短了半截，稍微一碰便吱呀乱晃，险些将热茶晃泼出来。
刘小林神色沉静，反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残牌，顺手塞进了短了一截的桌角底下。
啪嗒。
残牌垫入，摇晃的破木桌瞬间稳固。
刘小林端起那碗苦涩的浊茶，低头细细抿了一口，目光清澈如初。
“静玄掌教，咱们明天从哪个峪口进山？？”周昆咬了一口硬面饼，压低声音问道，“方才那帮车队的人守在主道上，硬闯怕是会打草惊蛇，若是走后山野梁子，深秋的大雪封顶，太白绝顶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不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刘小林放下粗瓷碗，神情平和，“师父当年走过的道，兴许会留下痕迹。”
老汉抱着柴火从灶台旁走过，脚下的布鞋不小心踢在桌腿上。
木桌纹丝未动，桌角下却传来金属撞击声。
老汉身形猛的顿住，手里的干柴啪啦一声散落一地。
盲人的耳朵往往比常人灵敏百倍，老汉半张着嘴，呼吸骤然变得稀薄而急促，颤巍巍的顺着桌腿蹲下身去。
那双布满老茧、宛若枯树皮般的双手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寸寸摸索，最终，枯瘦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方垫在桌角下的青铜物件。
指尖顺着冰凉的金属边缘游走，摸过残破的齿痕，摸过那凹凸不平的昆仑雪山暗纹，又顺着暗纹摸到了背面深陷的一道道隐秘雷纹。
老汉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整条手臂的青筋在干瘪的皮肉下疯狂跳动，力道大到连带着身子都在泥地上无声颤抖。
“噗通！！”
没有半句征兆，老汉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浑浊空洞的眼眶里竟然生生淌出两行浑浊的血泪来。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啊！！”
老汉沙哑的嚎哭声在逼仄的草棚里回荡，带着骨子里的悲怆，额头狠狠磕在泥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当年在黑龙潭下一人挑尽三千石苦水、换了整座峪口活命的老神仙……终于打发后生来了啊！！”
周昆嘴里正嚼着的面饼猛的一呛，剧烈咳嗽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长凳上。
刘小林缓缓起身，伸手将老人扶起。
老汉枯手死死抓着刘小林的青布袍袖，力气大得仿佛要陷进肉里，指节发紫：“小道爷……你这牌子，是陈老神仙给你的？？嗯，没错，你身上……有老神仙那股子清静的草药味！！”
“老伯，陈守一正是家师。”刘小林轻声道，掌心贴在老汉后背，一缕温润醇厚的纯阳真气缓缓渡入，抚平老人激荡逆行的气血，“家师已羽化，临终未留只言片语，晚辈此番西行，正是来寻当年旧迹。”
听到“羽化”二字，老汉身子猛的一晃，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靠在土墙上呜咽出声。
“仙长……走了啊……大慈大悲的活菩萨，终究是回天上了……”
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步履蹒跚的摸向土灶旁那一排黑黢黢的土砖。
他在一块松动的泥砖上重重拍了三下，指甲扣进泥缝里，用力往外一抠。
伴随着扑簌簌下落的干泥灰，老汉从砖缝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
油布早已腐朽，剥开外壳，里头赫然是一截锈迹斑斑、通体泛着暗红杂质的熟铁茶壶嘴。
老汉捧着那铁茶壶嘴，摸索着走到桌前，将青铜残牌从桌底下取了出来。
在周昆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老汉双手颤抖着，将那截看似寻常的铁壶嘴尾端，猛的对准了青铜残牌那道嶙峋凄厉的残破断面。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骤然响起。
铁壶嘴内部的凹槽与青铜牌上的残缺锯齿，卡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一道若有若无的清冽寒意顺着断口处流转开来，原本昏黄油灯下的青铜残牌，竟在这截锈铁的接续下，显化出一道直指天际的古拙北斗剑纹。
周昆倒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失声道：“这……这是信物？？”
老汉颤巍巍摩挲着那柄连为一体的怪异物件，神色如痴如醉。
“三十年前，终南山黑龙潭恶水泛滥，地底阴煞倒灌，峪口七个村子生灵涂炭，得怪病的后生排成长队，眼瞅着就要绝户。”
老汉靠着土墙，声音苍凉而深沉：“是陈老神仙背着一口大铁锅，单枪匹马进了太白山。他在这茶铺住了三年，每日天不亮便去深潭挑水，将潭底倒灌的阴煞苦卤一担担挑上绝壁化去，换来满山泉水清澈甘甜，救活了无数人命啊！！”
“老汉我当年瞎了双眼，全靠老神仙每日施舍。临走那日，老神仙在这灶台下埋了这截铁嘴，他说……”
老汉仰起头，空洞的眼眶望着头顶黑黢黢的茅草棚顶，喃喃自语：
“他说，三十年后若有后生持昆仑残牌问路，便将这截引信交给他。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天地气数若有倾覆之日，唯有心怀赤子之人，方能再开天门。”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远光灯雪白的光柱刺破夜色，直直射进破败的茅草棚内，照射在几人的身上。
方才在隘口阻拦的那辆黑色重型越野车竟然尾随而至。
车门打开，然后重重的关上，那名光头队长嘴里叼着烟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骂骂咧咧的闯进门来：“妈的，老子就瞅着你们两个外乡人鬼鬼祟祟，果然在这破茶铺里猫着！老瞎子，刚才嚎丧什么呢？把身上的包给老子打开搜查！！”
光头队长大步流星跨进门槛，腰间鼓鼓囊囊，大概别着违禁的特种电击甩棍。
周昆面色一沉，跨前一步，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刘小林却神态自若的坐在桌旁，甚至未曾抬眼，只是伸手将桌上那杯冰凉的残茶轻轻往外推了半寸。
杯底与粗糙木桌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刹那间，那块连着铁壶嘴的青铜残牌微微一震。
一股如深潭古井般深不可测的沉浑气机悄然荡开，茅草棚内原本狂躁穿堂而过的夜风，竟在这一瞬间诡异的静止下来。
油灯的火苗笔直如线，纹丝不动。
光头队长迈出去的右脚悬在半空，后背的寒毛猛的立起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杀气，而是一种宛若面对泰山压顶、万丈深渊般的绝望窒息感。
光头队长双膝不可遏制的剧烈打战，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下。
他惊恐的盯着那个身着洗旧青袍的年轻道士。
对方明明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可那种源自不同层次的碾压，却让他连拔出腰间甩棍的力气都彻底丧失。
“队……队长……”身后的两个汉子更是面色惨白如纸，连退三步，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
刘小林端起茶碗，抿去最后一口浊汤，淡淡吐出几个字：
“把门关门，就不送了。”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光头队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草棚，脚底抹油般钻进越野车，发动机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车轮卷起漫天沙尘，仓皇绝尘而去，连头都不敢回。
周昆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眼中满是敬畏：“掌教您的手段，真是润物细无声。”
刘小林将连为一体的青铜残牌重新收回怀中，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盲眼老汉摸索着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攥住刘小林的青布道袍袖口，嘴唇剧烈蠕动着，将满是泥灰的脸颊贴近刘小林的耳畔。
浓重的旱烟味与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老汉压低了嗓门，声音破碎而苍老，带着跨越三十年沧桑的战栗，一字一顿：
“小道爷，往太白山绝顶去，当年老神仙在主峰绝壁拔出了一柄镇山铁剑，留下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干枯古井。”
老汉眼角再度渗出血泪，喃喃道：“太白山顶守井的那位聋哑老道，等这块铜牌闭眼，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