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周昆哈出一口白气，白汽刚出口，就被山风吹散。
皮卡车停在山腰，盘山路已经挂了一层白霜，前路不太走，稍不注意，就可能滑进深渊。
“静玄大哥，咱真往上摸？”
周昆吸溜了一下鼻子，指了指头顶山峦：“听方才那老汉意思，前头拔仙台这会儿非常冷，太白积雪六月不化，这都深秋入冬的节骨眼了，恐怕道路难行。”
刘小林点了点头，说道：“有理，君子不立危墙，别开车了，咱们走上去。”
他踩着千层底的布鞋，一步一步往上踏去。。
周昆咋了咂舌，嘟囔着：走上去？好像也挺危险的。
虽然嘴上念叨着，但也紧跟着刘小林往上走。
青布道袍被罡风掀得乱飞，刘小林却稳若磐石，三步一顿，仿若青云直上。
“跟着我的脚印走。”刘小林头也没回，只低低扔下一句。
周昆赶紧低头一瞅。
碎石冻土上，刘小林踩过去的地方，那层白蒙蒙的霜气居然悄没声儿的化开了一圈，露出一小块黄土，正好容得下一只脚掌。
周昆心头一跳，不敢怠慢，咬着牙专注的踩着那一个个微温的脚印，半步也不敢偏。
山势越拔越高，四周的落叶松早没了影儿，全剩下一人合抱粗、被雷劈火燎过的冷杉枯木，黑黢黢的插在岩石缝里，跟一柄柄倒插的断剑似的。
拐过一道唤作“阎王碪”的鬼见愁悬崖，前头风口处猛的亮起两道强光手电。
“站住！！哪个单位的？”
“我让你们站住，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粗暴的断喝穿透风雪砸过来。
一处避风的岩窝子里搭着顶军绿色棉帐篷，两个裹着厚重长款羽绒服的汉子提着防爆棍跳了出来，脸上蒙着抓绒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招子。
胸口上印着几个红字——太白山景区巡查。
“大半夜的往拔仙台，找死呢？？这里游客止步，白天都不放行的，你们从哪里窜过来的？”
领头的巡山队员把手电光柱往刘小林脸上照，嘴里随着呼吸喷着白沫子：“前头降温到零下十度，冻雨封山，上头早就下了红头通告，严禁一切人员进入未开发绝壁区！赶紧下山去，不然按非法穿越扣人罚款！！”
另一人也拎着棍子逼上来，眼神斜睨着周昆的大背包，神色格外警惕：“我看这俩人鬼鬼祟祟，指不定又是偷采太白贝母的盗猎分子，先扣下，搜包！！”
强光晃得人眼皮生疼。
周昆眉头一皱，脚下一错就想上前理论，却被刘小林伸手轻轻拦在身后。
刘小林抬眼，目光越过那刺眼的强光，落在那顶帐篷后头隐蔽处架着的一口便携式无线电中继天线上。
天线顶端闪烁着红绿相间的信标灯，频率极快，根本不是寻常景区护林员用的民用对讲制式。
“借道寻故人。”刘小林神色淡然，声音不大，却自然而然压过了漫天呼啸的暴风雪，清楚的落在两人耳朵里。
领头汉子胸口莫名一闷，握着防爆棍的手掌无端端抖了一下，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故……什么故人！上头有命令，连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过去！你……”
汉子咬着牙还想逞凶，刘小林却已迈步朝前走去。
青布衣角从汉子手肘旁轻轻擦过。
没有风声，没有撞击，但两个壮汉只觉得身侧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厚重气墙平平推移过来，脚底下冻得梆硬的雪靴不由自主的顺着冰面朝两侧滑开，生生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通路。
两人手里的手电光柱晃荡着扫向半空，等他们回过神想转身阻拦，浑身骨头缝里竟钻出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酸软，僵在原地连半步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青灰色的身影隐入漆黑的暴雪深处。
“见……见鬼了……”后头的汉子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快，拿对讲机给开发队报信……”领头的汉子嗓音发颤，手忙脚乱的去摸兜里的通讯器。
......
穿过风口，天地间的一切杂音仿佛瞬间被抽空。
周昆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磨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剧痛。
太白绝顶，拔仙台。
这里是大荒之中秦岭的主脊，四面尽是刀削斧劈的黑色玄武岩绝壁，头顶的铅云低得仿佛抬手就能扯下一片，狂风在深不见底的断崖峡谷间激荡回旋，卷起一阵阵呜咽如老牛闷吼的怪声。
周昆的眉毛和睫毛上全挂上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手脚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掌教……我这丹田里头的气……怎么跟冻住了一样，提不上来……”
他咬着牙，身子不可控的剧烈颤栗起来，那股阴寒不是自皮肉外渗进来的，而是从脚底板的涌泉穴一个劲儿的往骨髓里钻。
“此地地穴倒吸生气，水脉受阻，气旋如煞。”
刘小林停下脚步，立在一座光秃秃的乱石堆旁：“静心，莫要强运气血去对抗，顺着寒意走。”
顺着风雪望去，十几丈外的风蚀岩石坳里，竟然突兀的立着一间低矮的乱石茅庵。
茅庵全是用太白山特有的板岩石片层层堆叠而成，顶上压着厚重的枯草与冰块，在能撕碎铁皮的风暴中，宛若汪洋大海里随时都会被风浪掀翻的一叶孤舟。
茅庵外头的冻雪地上，一口古拙的八角形井口静静趴在巨岩中央。
井口没有井栏，也没有辘轳，只用三道生了黑锈的粗大铁索呈品字形横贯井面，锁在一根半截插进岩石的残破铁桩上。
呜——！！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井底下猛烈喷涌而出。
狂暴的黑风夹杂着刺鼻的硫磺与泥腥味从铁索缝隙里倒灌上天，卷起漫天冰屑，四周的空气冰冷得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凝成冰珠砸落在地。
石屋的木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条缝。
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慢吞吞从门缝里挪了出来。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烂灰棉道袍，头发胡须全白成了乱草，纠结成一团团冰疙瘩，脚上踏着一双露着大脚趾的破草鞋，踩在冰雪里近似半点知觉都没有。
老道人眼眶深陷，一张脸宛若去皮的核桃，嘴角歪斜，紧紧抿着，耳朵处只剩下两个干瘪的肉孔，赫然是个天生的聋哑之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只剩半截的铁通条，原本是出来清扫井口积雪的，可在目光感应到刘小林的瞬间，老道人整个人猛的定住了。
风雪呼啸着灌进他的领口，老道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半张着嘴，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的老泪瞬间从眼角滚落下来。
刘小林站在风雪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连着熟铁茶壶嘴的青铜残牌。
金属在寒夜中透出一抹深邃的暗青光泽，北斗剑纹在冰雪映照下格外清晰。
老道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冰雪地里。
他那双布满冻疮与老茧的枯手颤抖着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井沿旁的冻石上，久久没有抬起。
二十八年枯守。
他守的不是这口干枯绝井，守的是当年那个背着大铁锅、一剑拔山而去的青衫背影留下的承诺。
刘小林走上前，弯下腰，双手将老道人扶起。
老道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刘小林的衣袖，嘴里发出焦急的咿呀声，拽着他一步步挪到那口呜咽怒吼的深井跟前，枯手指着黑洞洞的井底，满脸尽是惶恐与急迫。
周昆凑上前半步，伸头往下一瞧，顿时吓得倒退两步，后背直冒冷汗。
深不见底的枯井深处，黑黢黢的一片，里头根本没有半滴活水，反而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青黑煞气在井壁间疯狂对撞，呼啸如万马奔腾，每一次气旋冲撞，都震得整座拔仙台的岩石地面微微发颤。
“这……这下头是有妖怪在作祟不成？？”周昆心惊肉跳，牙齿打战。
老道人急得满头是汗，连连摆手，又指了指心口，比划出一个长剑下刺的动作，随后双手猛的往上一掀，做出一个地动山摇的惊恐神态。
刘小林立在井口边缘，低头看着那倒卷的阴煞罡风，眼神深邃，如同头顶的万古苍穹。
三十年前，师父陈守一登临此地，以大毅力拔出镇山铁剑，封死太白泉眼。
世人都以为那是断了秦川的水龙，却不知地脉如人身经络，此处乃是死穴，当年若不断，倒灌的阴煞说不定把关中八百里秦川化作了泽国死地，很多沙漠都是因为如此形成的。
如今三十年大限已过，水脉积聚的气机已到了崩溃边缘，地下阴风暴动，眼看就要破封而出。
狂风卷起刘小林的道袍，猎猎作响。
“静玄掌教，用这青铜神牌镇它一下？？”周昆急忙喊道。
刘小林摇了摇头。
他伸手解开腰间的棉布带子，动作极慢，极稳，没有半点临大难的慌乱。
接着，刘小林从身侧布袋里摸出了那只老旧的土黄色粗陶瓷碗。
碗沿上还带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陈年缺口，碗底凝着淡淡的柴灰与茶垢，那是煤球的饭碗，谁能想到，这也是传说中的至宝---定波钵！
老道人见状大惊失色，张开双臂想要阻拦，似乎生怕这件凡物被井底狂暴的罡风瞬间绞成碎屑。
刘小林神色温和平静，将棉布带穿过粗陶碗的单耳，打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死结。
“地脉如经络，不通则痛，何须强压。”
他轻声吐出一句，单手托着陶碗，任由那根细长的棉布带子顺着井沿一点点朝黑暗深处垂落下去。
没有万道霞光，也没有雷霆震怒。
那只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破瓷碗顺着漆黑的深井缓缓坠入，穿透了狂暴翻滚的青黑气旋。
井底下暴虐的飓风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仿佛要将这闯入的异物撕得粉碎。
然而，当那只粗陶碗沉入井底百丈深处的一瞬间，刘小林眼皮微阖，右手二指轻轻搭在棉布带上，体内的《守一诀》纯阳真气如春水无声顺着粗布纤维悄然渡下。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以极静，御极动。
当——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脆得仿佛穿透了九幽地府的古瓷轻鸣，从漆黑的井底深处幽幽泛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枚落入狂风暴雨中的定海神针。
呼啸如雷的井底飓风，在这一声轻鸣响起的刹那，猛的一顿。
狂躁对撞的青黑气旋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润的巨手轻轻抚过，所有暴虐的锋芒在眨眼间冰消瓦解，化作了温驯舒缓的层层涟漪。
深渊不再呜咽。
大地不再震颤。
原本死寂酷寒的枯井深处，竟然悄然升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温润白雾。
白雾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生发的泥土甘甜，轻柔地拂过井沿，扑在周昆僵硬的面孔上。
周昆身子猛的一震，原本冻结在经络里的寒气如逢暖阳，瞬间化作热汗顺着脊梁骨滚滚滑落，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齐齐舒张开来，忍不住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热……热的？这枯井底下冒热气了！！”
老道人呆呆地跪在雪地里。
他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掌，接住从井口飘散出来的温润水汽，水汽落在指尖，凝成了一滴晶莹温热的泉露。
活了。
死去的太白灵泉，在这一刻重新有了脉搏。
老道人把脸埋在冰雪里，双肩剧烈抽动，无声的大哭起来。
他猛的抬起头，枯瘦如柴的食指深深抠进身侧坚硬的冰层里，指尖磨破，鲜血混着冰碴在石面上飞速划动。
咔，咔，咔。
碎冰飞溅。
老道人运笔如刀，在拔仙台厚重的积雪冰层上，歪歪扭扭刻出了陈守一的名字。
而在名字的下方，则是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
天高不语。
大雪在风中打着转儿，天地一片肃穆，唯有那四字在晨曦微光下泛着苍凉的古意。
老道人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回那间低矮的石茅庵，半晌后，双手捧着一件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物事，颤颤巍巍走了出来，恭恭敬敬递到刘小林面前。
油布掀开。
里头没有金银玉器，也没有绝世秘籍，只有一双磨得鞋底穿孔、烂得不成样子的旧麻鞋。
鞋面上落满了厚厚的岁月积尘，而在那只左脚麻鞋那断裂的麻绳缝隙里，赫然嵌着一枚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色印泥残渣。
刘小林伸手抚过那枚印泥，指尖微凝。
水官大帝朱砂印。
陇西地界的古老官脉秘记。
井底的暖雾在绝顶山风中悠悠散开，隐约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地脉回响，宛若千里暗河在崇山峻岭之下蜿蜒奔流。
当年师父拔剑封井，根本不是为了断绝秦川水气，而是以太白为枢纽，借地势之险，硬把这股浩荡水脉暗暗引向了苍茫的西北荒漠，去替千里之外某处干涸枯竭的绝地强行续命三十年。
老道人抬起满是血污的袖子，一把擦去了冰面上刚刚写下的字迹。
风雪渐歇，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抹微光。
老道人抬起头，满是泪痕的双眼定定看着刘小林，颤抖的手指沾着井沿升起的温热泉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再次写下一行歪斜急迫的新字：
“往西走，陈道长当年劈山引水，借了陇西魏家三千斤生铁，走时连欠条都没打，说是自有后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