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周昆开着皮卡车，顺着陇西往西的国道一路狂奔，等日头爬上头顶的时候，两旁的绿意全没了，入目尽是连绵起伏的黄色沙梁，初见这种西北气候时候，两人还觉得有些新奇，但越走，越觉得荒凉。以当下年代的富庶，还算便利的交通，也给人一种苦熬的感觉，若时光回溯到古时候，这西北该是如何艰难啊。
这一段道路有些颠，窗户密封不严，总往车窗缝里灌沙子。
周昆从扶手箱里摸出半瓶矿泉水，单手拧开猛灌了一口，然后咕噜咕噜的道：“静玄哥，这河西走廊的天气真邪门，出了兰州地界，连空气都跟烧红的烙铁似的。”
刘小林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拿着那张泛黄的古旧水脉残图，玄铁镇尺就放在一旁。
“这一带干旱其实并非天热造成的。”刘小林指尖顺着图纸上一道断裂的红线划过去，“是这一带的沙河干渠断了流，地气生机散了，沙化自然就快。”
周昆放慢了车速，探头往车窗外瞅了一眼。
国道南侧原本该是一条两丈来宽的水泥灌溉干渠，如今渠底朝天，翻卷着一层厚厚的白碱壳，几条早已风干的鱼骨头贴在泥缝里，见证这里曾经水草也是丰美的。
沿途七八个村落都显得死气沉沉，田地里的玉米秆子干瘪枯黄，垂头丧气地耷拉在热风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留下来的大多是故土难离或者家境窘迫的人家。
顺着干渠往前开了不到三里地，前方的路面骤然开阔起来，一座庞大的钢筋混凝土节制闸横跨在干渠中央。
闸门前头围聚着几十辆排成长龙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塑料大白桶、铁皮油桶。
几十个戴着破草帽、挽着裤腿的老农正围在闸口下头，手里端着空空的铁盆铝瓢，哭喊哀求的声音顺着风沙断断续续飘过来。
“马总，行行好，匀半闸水吧！！”
“庄稼全旱死了，再没水浇地，今年连口粮都没着落啊！！”
“前儿个说好的一吨水八十块，怎么今天又涨到两百了啊？这叫庄稼人怎么活？？”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滚烫的沙堆上，额头贴着地，被晒得黝黑脱皮的脊背剧烈颤抖着。
闸台上横七竖八停着四五辆挂着泥浆的改装大丰田，车门上全喷着“天成水务生态治理”几个嚣张的红字。
七八个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壮汉正蹲在遮阳伞下啃着西瓜，脚底下踩着两米长的镀锌钢管，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对讲机。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大马金刀坐在沙滩椅上，嘴里叼着雪茄，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
此人正是把持整条沙河干渠水权的水务霸王马天成。
马天成吐出一口青烟，居高临下乜斜着底下跪着的老农，冷笑出声：“两百块嫌贵？？嫌贵你们挑扁担去祁连山顶化雪水去啊！！”
“老子投了八千万搞这劳什子生态治理工程，节制闸是合法合规修的，上游调水指标也是老子掏钱买断的！！”
马天成把雪茄头往水泥台上一碾，唾沫星子横飞：“爱买不买，不买滚蛋！！哪个狗日的再敢号丧，老子今晚直接往渠里倒两车生石灰和工业矿渣，让你们往后十年连口卤水都喝不上！！”
跪在沙堆里的几个老农身子猛的一僵，眼眶里淌出混着黄泥的血泪，却愣是吓得半句话不敢吭声。
周昆一脚刹车把皮卡踩停在路边，方向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这帮王八蛋！！”
刘小林目光越过那座节制闸，落在闸门后方那一汪清冽如玉的水面。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水库蓄水。
水面泛着一层极其纯粹的青幽色泽，微波荡漾间，隐约有高山冰雪融化的刺骨寒气溢出，分明是从祁连雪线地底暗渠强行截留抽调出来的活脉泉水。
而闸台下方，成吨的工业废渣和生石灰一袋袋堆在泄洪槽边缘，只要闸门一毁，整条下游古渠将彻底化作死域。
“下去看看。”刘小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两人还没走到闸台台阶前，刺耳的引擎咆哮声骤然从身后炸响。
轰！！
两辆蒙着厚重防撞梁的重型越野车带着漫天黄沙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轮胎急刹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漂亮的甩尾，把刘小林和周昆死死卡在渠边。
车门嘭的一声推开，五六个手提螺纹钢管的马仔骂骂咧咧跳了下来。
“干什么的？？”领头的小年轻剃了个阴阳头，嘴里嚼着槟榔，手里的钢管重重敲在皮卡车车灯上，“没瞧见牌子写着生态保护带吗？？外地车牌也敢往这儿凑，活腻歪了是不是！！”
周昆跨前半步，宽阔的身板像座小山似的横在刘小林身侧，脸色阴沉如铁：“生态保护带？？你们家生态保护就是往河道里倒石灰渣子？？把闸门打开，让乡亲们接水！！”
阴阳头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冲着遮阳伞下的马天成大笑起来：“马哥，您瞧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俩牛鼻子道士，穿道袍要给泥腿子出头呢！！”
马天成端着紫砂茶壶，慢悠悠走到闸台护栏边，居高临下扫了刘小林一眼，眼皮子微挑：“小道士，外乡来的吧？？真当西北地界跟你们内地一样讲什么规矩？？”
“在老子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就是规矩，老子就是天！！”
马天成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大号对讲机，眼神阴鸷：“念你们远道而来不懂事，留下五万块过路生态补偿金，掉头滚蛋。不然的话，后头祁连山里的矿坑多得很，填进去两具无名尸骨，连个冒泡的响动都听不见！！”
几个马仔手里的钢管齐刷刷扬了起来，空气里瞬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戾气。
刘小林神色淡泊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步穿过钢管交错的人墙。
身旁的马仔挥起钢管就要朝他肩膀砸下，可钢管还没触碰到青布道袍的衣角，一股沛莫能御的柔和气劲悄然自袍袖间荡开。
马仔只觉得手臂虎口剧痛，半条膀子像是被重锤横扫，钢管当啷一声脱手砸在脚背上，疼得嗷嗷直叫。
刘小林步伐不急不缓，踩着斑驳的水泥台阶，一步步走上高达三丈的节制闸顶台。
干燥的热风掠过他的衣摆，青色布料在风中微微拂动，猎猎作响。
“你……你想干什么？！”马天成心里无端端咯噔一下，本能的倒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几十个原本跪地哀求的老农也屏住了呼吸，半张着嘴，呆呆望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道士。
刘小林立在万斤重的钢闸绞盘跟前，低头看着那被粗大钢缆死死锁死的节制枢纽。
“水利万物而不争。”刘小林声音极轻，“霸水自肥，天地不容。”
马天成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气急败坏，抓起对讲机歇斯底里尖叫起来：“弄死他！！把生石灰全给老子推进槽里！！开卡车把闸板撞断，谁也别想捞着好！！”
底下的马仔闻言立刻红了眼，抄起铁锨就要去割开废渣袋口。
周昆冷笑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八极拳的寸劲骤然爆发，两名汉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横推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沙堆里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闸台之巅。
刘小林脚尖在厚达半米、高标号的钢筋混凝土基座上，轻轻一蹚。
没有雷霆轰鸣，也没有漫天异象。
一道宛若蛛网般细腻、平滑如刀切的裂纹，自他布鞋底下无声蔓延开来，瞬间贯穿了整座节制闸的主体基座。
马天成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泥台面浮现出一道规整的道家八卦隐纹，整个人吓得亡魂皆冒，双腿软得像面条，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刘小林手腕微转，自袖中抽出了那柄沉重如铅的古朴玄铁镇尺。
镇尺脱手而出，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误地顺着钢缆铰链的缝隙，深深插进万斤铁闸的核心机括水槽之中。
当————
悠扬的古铁碰撞声仿佛自大地深处幽幽泛起。
那卡死了整整两个月、需要四台大功率柴油电机才能绞动的万斤厚重铁闸，在这一刻竟如悬羽般轻盈，顺着水泥滑槽自行轰然上升。
闸门大开！！
“吼——！！”
蓄积在闸后多日的千里祁连雪脉暗河，宛如被禁锢已久的地底冰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万钧重力自闸口喷薄而出。
奔腾清冽的活水狂澜顺着河道奔涌向前。
那些堆积在泄洪槽边缘的生石灰与工业矿渣，根本来不及扩散，瞬间被汹涌的水浪卷起一道巨大的倒卷回旋，反冲着狠狠砸向闸台下方几个打手的脚踝。
石灰遇水瞬间沸腾发烫，夹杂着泥浆烂渣把几个马仔烫得连滚带爬，鬼哭狼嚎地滚下沙坡。
冰凉清澈的祁连融雪呼啸着冲刷过干裂焦枯的沙河干渠。
白碱壳被层层掀翻融化，干涸龟裂的渠底瞬间被没过膝盖的滔滔碧水填满，水花四溅，水雾升腾，裹挟着沁人心脾的高山甘甜与草木清香，瞬间扑灭了笼罩古道数十里的燥热。
站在渠边的几十名老农全都看傻了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颤巍巍伸出干瘪枯瘦的手掌，接住那溅在脸颊上的清凉水珠，放到舌尖舔了舔。
“甜的……是甜水啊！！”
“龙王爷开眼了！！水下来了！！有救了！！”
震天动地的哭喊声与欢呼声在戈壁滩上炸响。
无数农人丢掉了拐杖和铁盆，疯了一般跳进冰凉刺骨的渠水里，捧着清冽的泉水拼命往嘴里灌，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干裂脱皮的面颊，跪在水流中央嚎啕大哭。
瘫在闸台上的马天成面色惨白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走下台阶的年轻道士，裤裆底下已经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骚臭气味。
“神……神仙饶命……道爷饶命啊！！”马天成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砸得头破血流，“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水我不卖了，再也不敢了！！”
刘小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千层底布鞋踩过湿润的青石板，随手将那柄卡在水槽中的玄铁镇尺抽了回来，收入袖中。
“走吧。”刘小林拍了拍周昆的肩膀。
周昆长长吐出一口恶气，看着狂欢痛哭的村民，咧嘴笑道：“静玄哥，这帮乡亲怕是要给您立长生牌位了。”
刘小林摇了摇头，步履从容地朝着皮卡车走去，神色平静如一泓深潭：“水本天地共有，我不过是替它们顺了顺道，何来功德。”
“哎，想不到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还有这样的恶霸，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倒好，出这么些恶霸，官府也不管管。”
“这些人大概和官府有利益纠葛，不然他们也不敢如此嚣张，贫瘠的地方，老百姓的认知不够，不知道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所以更容易孕育腐败，少数掌握权柄的人，就成了土皇帝一般。”
“哎，这地方已经够苦了，希望他们不要再受苦。”
“会好的，现在网络发达，大家都用上了智能手机，开始越来越多的人了解世界，了解新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也了解各种常识和法律知识，像这种恶霸，也越来越少，官府对于打击黑恶势力的决心，丝毫不低于扫黄。”
老农们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捧着干粮和身上仅有的几枚熟鸡蛋，哭喊着朝皮卡车追来。
然而车门已经关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卷起一道微尘，皮卡车缓缓驶离了喧嚣的闸口，消失在古道的黄沙尽头。
就在车子开出不到半里地时，身后那座奔腾咆哮的干渠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沉水异响。
狂暴湍急的激流在冲刷掉深埋渠底数丈厚的淤泥与白碱后，竟然在节制闸下方的主泉眼处，卷出了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庞大黑石。
那是一尊被水流洗刷得通体黝黑发亮的镇水石兽。
石兽作昂首吞云之状，背部雕刻着古拙凌厉的真武降魔雷纹。
而在那石兽咽喉正中心，赫然留着一道深达三寸、平整如镜的断裂剑孔，边缘留存的气机，与刘小林腰间那柄陈守一遗留的桃木剑，完全吻合。
水流哗啦啦从石兽口中喷涌而出，将石兽颈部斑驳的泥苔一层层冲刷剥落。
在晨曦的烈日暴晒之下，石兽颈部内侧，赫然显露出一行三十年前以绝顶真气烙印进去的血色焦痕警告——
此泉通天山，擅动者祸延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