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清楚了“魏家”的方位，两人拜别了老道人，走下山去。
之前拦路的“执勤人员”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周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跟着，刘小林却浑然不在意。
天已经亮了，虽然整夜没睡觉，但两人精气神饱满，毫无疲态。
皮卡车在挂着“魏家老炉”木牌的门楼前熄了火。
街道充满浓重的生铁味与焦炭焦糊气，夹道两侧也全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周昆跳下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伸手指着大门：“静玄哥，就是这儿了，陇西七十二家铁匠铺，以这魏家为尊。听说早年间西北军马的马掌、开山的大钎子，也是走他家的大炉。”
刘小林从副驾驶下来，扯了扯青布道袍，手里拎着那个装了太白绝顶井水的水葫芦。
周昆上前拍门，铜环砸在门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
“大清早的叫魂呢！！”
应声的人显然脾气不太好。
门扇吱呀拉开半扇，一个精赤着上身、腰扎牛皮围裙的年轻汉子探出头，手里拎着把火钳，满脸横肉：“今儿不接散活，订铁锅菜刀下个月再来！！”
“小哥，咱不买铁。”周昆堆着笑，从兜里摸出包烟递过去，“我们打秦岭那头来，寻魏三爷打听桩三十年前的旧账。”
年轻汉子扫了眼周昆手里的烟，没接，目光落到后头刘小林身上的青布道袍上，脸色却是变了。
“道士？？”
汉子眉头拧成个疙瘩，上下打量着刘小林，嘴角泛起冷笑：“穿青布袍子的外乡道士……你们等等！！”
哐当一声，门重新撞上。
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粝的吆喝。
没过半盏茶功夫，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大敞。
天井院子里呼啦啦涌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汉子，人人手里提着家什，有握长把铁锤的，更有甚者，端个冷水铜盆就冲了出来，眼神狠厉。
当中摆了张榆木太师椅，坐着个精瘦的老头，六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打着卷，脸上布满铁渣烫出来的白点子。
老头手里攥着两个核桃大小的生铁丸子，咔哒咔哒转着。
周昆眉头一皱，迈步挡在刘小林身前，压低嗓门：“静玄，这架势不对啊，瞧着像要分筋错骨，我有点看不明白。”
刘小林神色淡泊，拍了拍周昆的肩膀，缓步走进院落中央，冲太师椅上的老头打了个道揖：“贫道真武观刘小林，拜见魏老前辈。”
“真武观？？”
太师椅上的老头手掌猛的一扣，两枚铁丸撞在一处，发出“砰”的碰击声。
老头缓缓站起身，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咬着牙冷笑：“三十年了，老夫还当当年那个姓陈的游方野道早死绝在荒山沟里了！！没想到啊，小的倒大摇大摆找上门来了！！”
周昆脸色一沉，往前跨了半步：“老先生，嘴巴放干净点！！当年陈老掌教劈山引水造福一方，怎么就成野道了？？”
“放你娘的屁！！”
老头猛的一挥手，指着后院那座三丈多高、黑黢黢不见半点烟火气的高大砖炉，浑身骨头架子都在发颤：“造福一方？？他造了谁的福？？三十年前，他空着两只手进我魏家门，舌灿莲花，说是借三千斤祖传镇炉精铁去镇什么地脉！！结果呢？？”
老头一步步逼上前来，吐沫星子喷在青石板上：“生铁拉走了，连张借据都没打！！走的时候还把我魏家的炉心火气带走了，自打那日起，我魏家这座传承了五百年的‘飞龙主炉’就彻底成了死炉！！生铁下炉化不开，熟铁入水寸寸裂，我魏家差点因此一蹶不振！！”
围在四周的十几个魏家子弟齐齐上前踏了一步，地面上的碎铁渣被踩得咔咔作响。
“当年，我爹也因此事，被人奚落、辱骂了一辈子，最后被活活气死在炉台前！！”
“自此，我魏家从陇西头把交椅，沦落到如今只能给乡下打锄头、补漏锅，全拜你们真武观所赐！！”
“今儿送上门来，就别想囫囵个儿走出去！！”
怒吼声在逼仄的天井里回荡，震得瓦缝里的浮灰簌簌下落。
周昆气笑了，挽起夹克袖子，露出一身精壮肌肉：“怎么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掌教今儿就是来清账的！！生铁值多少银钱，摆出道道来，真武观一分不差退给你们！”
“清账？？”
魏三爷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如夜枭啼哭：“好啊！！要清账是吧？？”
老头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年轻后生厉声喝道：“抬出来！！”
几个汉子轰然应诺，转身奔进后堂。
片刻功夫，沉闷的铁器拖拽声刮过地面。
三柄足有一人多高、未开刃的乌黑重铁斩马刀被重重砸在石板地上，连泥灰崩起都有半尺高。
紧接着，七口丈许长的笨重大风箱被汉子们一字排开，轰隆隆摆在天井两侧，铁皮包角泛着幽冷寒光。
魏三爷抬手指着那三柄重刀，脸色狰狞：“三千斤精铁按市价不过几万块，可我魏家三十年炉火断绝、声名扫地、我爹含恨九泉的命债，值多少？？”
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狠狠戳了戳：“一百万！！现钱一分不能少！！再让你们真武观这小道士，跪在我爹牌位前磕满九个响头，认了当年行骗的罪名，这桩因果才算完！！否则，今天就用你们的血，给我这死炉祭旗！！”
话音刚落。
周昆双拳猛的攥紧，骨节发出噼啪暴响，浑身气机陡然拔高，脚底下的青石砖竟无声裂开两道细纹。
“百万块钱？？还要掌教磕头？？”周昆额头青筋暴跳，跨前就要动手，“老家伙，玩敲诈勒索？！！”
四周十几个铁匠汉子霍然举起手里的铁锤长钎，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刘小林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周昆的臂膀上。
周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被那只温润手掌一搭，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先歇一下。”刘小林声音极轻，不起半点波澜。
周昆喘了口粗气，狠狠瞪了魏三爷一眼，咬牙退回刘小林身后。
刘小林神色平静，迈步越过那三柄拦路的重铁斩马刀，千层底布鞋踩过碎铁屑，没带起半点灰尘。
魏家子弟握着铁锤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却莫名被对方身上那股清静出尘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竟无人敢横刀阻拦。
刘小林径直走到天井深处那座死寂了三十年的古拙高炉前。
炉膛黑洞洞的，里头堆满了半风化的冷硬碎炭，炉壁上的耐火砖早已泛白脱落，结着厚厚的青苔与污垢，的确没有一丝活气。
魏三爷冷眼看着他的背影，讥讽道：“怎么，装模作样看什么看？？这炉子请过多少法师、烧过多少头牲口，屁用没有！！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刘小林没回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抹过冰凉刺骨的炉沿。
“铁死因火燥，火燥因水滞。”
刘小林低低吐出一句，声音不大：“师父当年借铁，并非贪你魏家的生铁，是替你魏家挡了一场灭顶的炉煞。”
魏三爷嗤笑出声：“放屁！！炉火纯阳，老子打了五十年铁，头一回听说炉子还能被水滞死的！！越扯越邪乎！！”
刘小林解下腰间挂着的朱红水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带着极淡草木甘甜与高山冰雪气息的温润水汽，悄然从葫芦口逸散出来。
“魏老掌柜，你魏家的祖炉，底下通的是终南黑龙潭的地下冷泉脉吧？？”刘小林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魏三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魏三爷身子猛的僵了一下，搭在腰间的双手无意识抽动了一下。
这事是魏家代代单传的绝密，外人只道魏家淬火技艺通神，却不知是全靠炉底暗引的一股地底极阴冷泉调和火毒。
刘小林单手托着葫芦，倾斜葫口。
哗啦——
小半勺取自太白绝顶八角古井的温热灵泉，顺着焦黑的炉膛，不偏不倚浇在那些冰冷死寂了三十年的风化碎炭上。
水泼在死炭上，按常理本该泥水横流。
可水滴落下的刹那，天井里的空气竟然抽搐了一下。
没有浓烟，没有炸裂，原本黑沉发灰的风化碎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暗红。
一股温润浩荡的纯阳气机顺着炉底蜿蜒而上，宛如巨木逢春，死炭无火自温，轰的一声闷响，三尺多高的青色纯阳真火竟在没有任何火星引燃的情形下，腾空而起。
炽热的气浪卷着草木清香横扫开来，原本冰寒刺骨的天井，瞬间暖如仲春。
“轰！！”
两侧那七口丈许长的重型大风箱，刘小林过去用力抽动起来，发出如龙吟虎啸般的雄浑风鸣。
十几个魏家铁匠汉子手里的铁锤哐当哐当掉在地上，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荡，所有人都看懵了。
“这……这是见鬼了？？”年轻汉子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青色火焰，牙齿打战。
魏三爷面色惨白如纸，脚底下一滑，险些瘫软在地。
刘小林神态自若，随手从一旁的铁砧旁拎起一柄沉重冰冷的二十磅大锻锤。
锤头锈迹斑斑，少说有几十斤重，落在他掌中却如同一根轻飘飘的灯草。
刘小林手臂一振，锻锤在半空划过一道极自然的弧线，不轻不重、简简单单的磕在主炉正前方的八角生铁砧石上。
铛————
如此举重若轻的力道，没有震耳欲聋的暴响，只有一声极其悠扬、清越如黄钟大吕般的龙吟长鸣，自那青石高炉内部悠悠泛起。
声波顺着地脉层层荡开，整座古镇连绵数里的铁匠铺内，成千上万件铁器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细微的共鸣颤音。
主炉上方三十年不通的烟囱口，轰然喷出一道笔直如线的青白烟柱，直冲云霄。
死炉，活了。
不仅活了，炉膛内翻滚的青色火焰纯粹得没有半点杂质，连炉壁上脱落的耐火砖都被烧得泛出温润的玉色。
“一锤定音……龙吟出匣……”
魏三爷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浸湿了衣领。
老头抠着地砖缝隙，整个人剧烈战栗起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活了……是真的活了……”
刘小林随手将大铁锤轻轻搁在砧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灰，走到魏三爷跟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人。
“当年终南水脉阴煞倒灌，顺着冷泉地脉直冲你魏家炉底。”
刘小林语气平缓，没有嘲弄，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若非师父当年取走这三千斤镇炉生铁封住阴煞穴眼，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炸开的就不是炉膛，而是你魏家上下三十余口人的性命。”
天井内落针可闻。
唯有高炉内青火熊熊燃烧的噼啪声，在晨风中清晰可辨。
魏三爷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压抑至极的抽泣声。
“去……去把祠堂暗格里那个黑木匣子请出来！！”魏三爷猛的抬头，冲着瘫在地上的年轻汉子厉声吼道。
片刻后，年轻汉子捧着一个覆盖着厚厚红布的紫檀木长匣，跌跌撞撞奔了出来，双手托着，跪在刘小林面前。
红布掀开，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两件物事。
一本泛黄发脆、边角全被虫蛀空了的羊皮手札，以及一柄通体乌黑、长约一尺二寸、沉重如铅的古朴玄铁镇尺。
魏三爷颤颤巍巍伸出双手，翻开那本祖传手札的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老太爷临终前歪歪扭扭的焦墨遗训赫然在目，墨迹早已干涸发黑：
“得道人以身镇水，吾家炉火暂息；后世子孙谨记，遇水而发，遇道而生。若得见纯阳重燃之日，玄铁镇尺原物奉还，魏家子孙世世叩首，不可违逆。”
“先祖……先祖早有遗训啊！！”
魏三爷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老朽有眼无珠，贪嗔蒙心，错把恩公当仇雠，辱没先祖遗训，罪该万死！！”
身后的魏家子弟齐刷刷跪倒一片，头贴着地皮，大气都不敢喘。
周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跪满一地的铁匠，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坦通透，眼角眉梢全是扬眉吐气。
刘小林弯腰，伸手将那柄玄铁镇尺自匣中取了出来。
入手极沉，冰凉彻骨。
尺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唯有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道韵在掌心流转。
刘小林指腹轻轻摩挲过镇尺的内侧边缘。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借着晨曦的微光，在镇尺内侧极其隐蔽的凹槽里，赫然发现了一行细如发丝、以极高深功力用绣花针生生雕刻进去的蝇头小楷。
那熟悉的笔锋与收尾的停顿，分明是师父陈守一的手笔。
甲子年九月十七，吾孤身出嘉峪关，引水脉直奔罗布泊绝域。
而在那行小楷的最末端，刻着一枚残破的北斗印记。
就在此时，跪在跟前的魏三爷猛的直起身子，从贴身的棉袄夹层里，摸出一封用厚厚黄油布层层包裹的古旧信封。
油布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透出一股浓郁的陈年羊油与戈壁风沙味。
魏三爷双手颤抖着将信封高高托过头顶，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横流，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小道爷……当年陈真人取走镇尺时，除了借铁，还托我魏家老太爷往河西送过这封信，可信使走到祁连山下就折了回来……说关外全成了绝地……”
魏三爷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一段尘封了整整三十年的惊天隐秘：
“小道爷，当年陈真人借铁根本不是为了铸剑镇炉，他在祁连山下……堵死了一口的毒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