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指尖的光还在跳，韩成设下的屏障横在她与银角之间。门外越聚越多的仙人看见了那两道巴掌印，却没有几个看清之前是谁先伸的手。
韩成把屏障向两边各推了半步，留出一条空地。
“今天这事，谁也别急着替谁下结论。”他看向女仙，“你先收了法术。银角也站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银角本已把酒葫芦拿了起来，闻言又放回腰间。“我打的人，自然认。”
男仙冷笑：“认就好。让你们南天门驻守府的人来，我倒要看他怎么认！”
“会请。”韩成说，“但在他们来之前，我先问门口当值的人。”
两名熊猫子弟彼此看了一眼。靠近门框的那个低着头，爪子攥住衣角，似乎还在忍刚才那句“妖族不配进来”。另一个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先向韩成行礼。
“我叫竹七，他叫墨团。今日是我俩守门。”
韩成点头：“谁让你们守的？怎么交代的？”
“刘总管请我们帮忙。伊厨今日只请试菜的客人，没请到的先说明，想来用餐的记下名字，等开业再请。”竹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他们来了，我说‘今日不能进’，没说后半句。他问凭什么，我才说名单上没有。是我没讲周全。”
男仙立刻接话：“听见了？他自己都认了！”
“认的是没讲周全，不是有意冲撞你。”韩成抬手止住他，又问墨团，“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去拿了名单。”墨团从门后的案上捧来一片玉简，“还没翻到，他们就说我们……不该在这里守门。”
竹七接过话：“起先那位仙友问，店门开着，为何不让他进。我只说名单上没有。后来他问我们两个是不是新来的，还说要把这事告诉韩总。我想去请刘总管，被他拦住了。”
“我何时拦过你？”男仙立刻道。
竹七指了指门槛：“你站在那儿，手伸过来要推墨团。我怕他吃亏，才挡在前面。”
“你这个体格，倒说怕吃亏？”男仙冷笑。
墨团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忽然抬起脸：“我们能打，不等于该挨骂。熊二前辈让我们跟韩总来，是学做事，不是出来跟人打架的。”
这句话比一句反驳更让韩成难受。他让两名熊猫子弟在门口帮忙，原想让他们接触店里的日常生意，却没想好当规矩与客人的脾气撞上时，该由谁替他们撑腰。
玉简上的名字不少，仙门、商户、附近的住户都有。韩成扫过末尾，确实没有眼前两人。他把玉简放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才发现案边没有任何告示。门开着，菜香传得半条街都是，外人以为伊厨已经营业，并不奇怪。
“这件事我们有错。”韩成说。
竹七猛地抬头，银角也皱了眉。
韩成指了指空着的门框：“试菜不对外，规矩却只放在我们自己的玉简里。有人误会，守门的人只得一遍遍解释。这是我这个东家安排得不周全，不是他们两个的过错。”
围观者中有人点头。女仙收去指尖仙光，仍不服气：“既然你认错，就让他们道歉。”
“我为告示不明向两位致歉，可以安排今日的试菜，若二位愿意也可再来。”韩成看着她，“但他们执行的是我们交代的规矩，不必替我承担过错。至于要他们因是妖族而赔礼，这更无从谈起。”
男仙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把我受的这两巴掌轻轻揭过去？”
“揭不过去。”韩成转向银角，“人是你打的。我不会说这两巴掌没发生，也不会让竹七和墨团替你担。”
银角把手一摊：“是我动的手。他当着我的面侮辱妖族，还要推人，我忍不住。你想要医药钱，报个数；想讨说法，叫人来。我银角不躲。”
“医药钱？”男仙指着自己的脸，“你知道我是谁——”
“你说过，文昌帝君门下。”韩成接过话，“等驻守府的人到场，你可以出示门下信物。文昌帝君的门人应当更懂得在众人面前把事说清。今日在场的人也都可作证，银角打了你，你先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并记下。”
男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把师父的名号喊出来。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几道目光避开了他，另有几人正低声交谈。
李长庚从店里走出，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他本想劝银角，看到韩成放在案上的名单，先把点心收了。
“我在里头试菜，起争执时听到了‘妖族’二字。”他说，“前面说了什么，我没听全，就不替任何人补。”
韩成暗暗松了口气。老李爱凑热闹，这回倒知道分寸。
“劳烦李兄，请刘洪把今日的邀约记录送来，再请驻守府一名执事作见证。”韩成顿了顿，“对了，店门口立一块牌，写明试菜日期、开业时间和接待办法。以后不让守门的人替一块牌挨骂。”
李长庚看了看竹七和墨团，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女仙忽然问：“若查明他真是文昌帝君的弟子，你还会这么说？”
“会。”韩成答得很快，“你们要来吃饭，可以按开业后的规矩来；要申诉，可以按驻守府的程序走。是帝君弟子，也能用这些规矩。”
“也得受这些规矩？”女仙盯着他。
韩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在我的店门口，是。”
话出口时，他心里并不轻松。今日这事若传出去，来的人可能会多，也可能一个都不来。更麻烦的是，银角站在他身边，身后连着老君丹房；对面那人若真是文昌门下，谁都不会只把它当成一顿饭的争执。可他若因怕师门名号便叫守门者认下并不存在的过错，以后店门口再挂多少规矩，也只是一块木牌。
店里那位大厨这时隔着窗朝外看，手里还握着锅铲。灶上的汤等不得人，可门口堵着这一圈仙人，试菜的人早停了筷。韩成隔着人群对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先照原定的名单上菜。生意不能因为东家在门口吵一架，就让已经请来的客人空等。
一位等着进店送灵菜的菜农从人群边上挤过，听见韩成的话，停下来问：“韩老板，等正式开业，我送货也要凭邀吗？”
“送货走后门，核的是采购单。”韩成答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客人、供货人、受邀试菜的人，被他混在同一道门前，难怪竹七只会拿着一份名单干着急。明日还没开业，流程已经漏了三个口子。
李长庚把方才各人的话分开记在纸上，特意在“欲推”后面添了“未触及”。竹七看见，低声问这是不是在替对方说话。韩成说写清没有碰到，并不妨碍记下那句侮辱；若他因为心疼竹七便把没发生的推搡写成已发生，明日别人也会怀疑竹七真正说过的话。竹七想了想，点头请李长庚把自己最初只说“不能进”的疏漏也写上。纸上多了几处不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的字，倒更接近众人刚才亲眼所见。
可他刚向财神说过要给天庭的生意立规矩。若连自己这道门都立不住，往后拿什么去说服旁人？
远处传来甲胄轻响。苟雷吉带着一名执事分开人群，在门前停下。执事尚未开口，男仙已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文昌二字的玉牌，举到众人眼前。
韩成看见执事接过玉牌，脸色竟比见了银角打人还要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