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雷吉带来的执事将玉牌翻到背面，指腹抹过一道细细的云纹，云纹浮起，映出一个“陆”字。
“牌是真的。”执事低声说。
男仙挺直了腰，脸上的红印还在，气势却又回来了：“既然认得，便知道今日该如何办。”
执事没有把玉牌还给他。“陆知行，文昌府讲籍司行走。玉牌记的是你的差事，没写你奉帝君之命来伊厨用饭。”
围观者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陆知行看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我带朋友游玩，恰好到这里，”陆知行说，“难道我不是门下之人？”
“是不是，与你今日可否进店是两回事。”苟雷吉接过话，示意执事记下，“韩成这里试菜，没挂告示；守门的照名单办事，解释得太急；你欲推人，又当众辱骂妖族；银角动手打你。四件事，一件一件说。”
陆知行没料到苟雷吉会把自己的话也列进去，皱眉道：“你当时又不在，凭什么记我？”
“所以还要问在场的人。”苟雷吉朝人群拱了拱手，“听见原话的留下，没听见的不用凑数。”
执事在玉简上分出两栏，一栏记当事人的陈述，一栏记旁人亲眼所见。他请陆知行看了一眼，陆知行却只盯着那句“欲推守门者”。
“我还没碰到他。”陆知行说。
“那就记作抬手欲推，未触及。”执事当场改了一个字，“你说没说那句妖族的话，也一样照证人所见来记。你不愿签字，我们在后头注明，不会替你签。”
韩成看得仔细。他向财神问过商贸规矩，脑中原是好大一张图，如今却发现，规矩首先是执事愿意为一个字停下来，让争执的两边都能看到自己被怎样记下。
先站出来的是一名抱着药篓的老仙。他说自己原本也想进店，被竹七拦过，竹七只说不能进，语气确实生硬；他往旁边一站，才看见陆知行和那位女仙来到门口。接着，一名路过的店主证实，陆知行确曾说过“妖族不该出现在文雅之地”。李长庚仍只认自己听见的半句，不肯多添一个字。
墨团听了许久，忽然问：“我守门，挡住人，是不对吗？”
苟雷吉看着他：“你按东家的名单守门，没有错。往后把缘由说全，免得人误会。”
墨团点头，又看向陆知行：“那我是不是妖族，也与守门这件事无关？”
苟雷吉还未开口，陆知行便别过脸去。
“有关。”站在陆知行身边的女仙说。她终于放下叉在腰间的手，“若你们因为是妖族，被人认定不能做这份差事，就有关。”
陆知行诧异地看着她：“苏棠，你方才不是还——”
“我刚才以为他们故意给我们难堪，话说重了。”女仙打断他，对竹七和墨团说，“我跟着陆师兄起哄，不对。可我仍觉得，店门口没告示，客人被拦下也会恼火。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韩成看了她一眼。她先前气势汹汹，此刻承认错处，却没打算替陆知行把另一头的错也认了。
“确实不能混。”韩成说，“告示由我补，试菜邀请由店里核。至于打人的事，银角自己认；侮辱守门者的事，也该由说话的人自己认。”
银角上前一步。陆知行下意识往后退，银角这次没有抬手。
“方才我动手，是我急了。”银角说，“你若受了伤，找人验，药钱算我的。但你那句妖族的话，让他们两个听见了，总该给他们一句交代。”
陆知行摸了摸脸，半晌才道：“你现在肯讲理了？”
“我从头到尾都在讲理，只是先动了手。”银角答。
苟雷吉忍住笑，让执事把双方的话都记下。陆知行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道歉，只同意随执事到驻守府说明经过。银角也要去。韩成请人先验伤，再由驻守府出具记录；事后谁不服，仍可按程序申诉。
人群渐渐散开，竹七和墨团仍站在门边。刘洪赶来时手里抱着一块新制的木牌，字还没干，写着“伊厨试菜，凭邀入内；正式开业另行告示”。他把木牌立好，又低声对二人说了几句接待的话。墨团试着念了一遍，声音平稳了许多。
韩成把刘洪叫到一旁：“名单放桌上不够。受邀的人走正门，送货从侧门，问开业时间的，请人留讯。门口若再起争执，先叫管事，别让两个刚接触引导事务的族人独自扛着。”
刘洪一边记一边问：“还让他们守吗？换两个善言辞的，或许省事。”
“让他们自己选。”韩成说，“今日不是他们犯了错才被撤下。若他们愿意继续守，就配个熟手；若想换差事，也照平常轮换，不把这事记成惩罚。”
墨团听见了，马上说：“我还守。下回有人问，我能把话说全。”竹七却想了想，提出明日跟着账房记一日账。他说门口的人最常问店里卖什么、价多少，自己连账都没见过，答不好。韩成答应下来，心里第一次觉得，熊二送来的这群子弟或许不只会在演武场上帮忙。
苏棠没有随陆知行先走。她停在木牌前，忽然问韩成：“听说你要在住处旁办学堂？”
韩成怔了怔：“还在查能不能办，怎么了？”
“我是讲籍司的记名女史，平日接触过一些学童的授课记录。”苏棠说，“今日我们确是出来游玩，不是奉命查你的店。但我在这里看见两个年轻族人，倒想问你一句：那学堂，谁能进？”
李长庚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提醒韩成少说两句。学堂还没砖瓦，外头却已经传开了消息，此刻答得太满，往后样样都要兑现。
“师资和场地还没定，招生章程也没定。”韩成没有拿空话搪塞她，“散修子弟、不同族的孩子，都该能按公开的规则提出申请。”
“别墅若卖得贵，学堂又设在里头，最后只有买得起房的人进得去。”苏棠看了一眼墨团，“这两位若想学认字、学算账，是不是先得买你一套房？”
韩成想起前些日子在玉简上分开的那两行字：房子由谁买，学堂让谁进。他原以为把它们写开就够了，如今才知道，门口的牌子若不写明白，别人照样要从他的房价里找答案。
“不用。”韩成说，“但怎么做到，我还欠一份能落在纸上的章程。”
苏棠收起刚才的锋芒：“章程写出来，我愿意看。若只写‘欢迎所有人’，我会先问你名额从哪里来。”
苏棠没有立刻离开，又问若教习只能照看十人，却有二十户来求学，谁来排次序。韩成说自己现在答不上来，但绝不能用房价替教习定容量，也不能让捐钱建屋的人暗占座位。牛郎一家孩子多，若一户十个全挤进同龄课，其他孩子连门都进不去；若为了平均把他的孩子挡在外面，同样说不过去。苏棠听到牛郎的名字，提醒韩成不要把这一家当作全部散修的缩影。韩成说正要分别问教习、家长与负责照护的人，把人数、费用和申诉办法写清，才敢谈招生。
苏棠说自己可以看看一份没有宣传口号的提纲，只看自己懂的讲籍与记录问题，不代表文昌府替学堂核准。韩成当面复述她的边界，请李长庚别把“文昌府女史愿看提纲”写成“文昌府支持新学堂”。她这才转身追上陆知行一行人。李长庚走到韩成身旁，望着那块木牌叹道：“一顿试菜，引来一位懂学童记录的人，你这店门口还真能把大问题吵出来。”
“热闹还在后头。”韩成说。他看向旧街上仍待核的转角，又看向竹七和墨团，“老李，替我分别问牛郎、辛文子和郭有才愿不愿谈。学堂能容多少孩子，屋子若真能建在哪里，还有要花的每一笔天钞，咱们先算清楚。”
李长庚正要应声，韩成又补了一句：“先找现有地界和用途回函。学堂建在哪块地上，不能凭我一句话定；房子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