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阮的小车停在干路口，车轮没有再往泥边推。
“六百，只看今日这一回。动手的人，你们自己请。”他将收条递给韩成，又指了指脚边两只浅盆，“一人接泥，一人看石，别等水来了再换手。”
郭有才带来两名工匠，本次工钱共一百六十，先讲清只取外缘已松脱的浮泥，不钻根底。韩成将两笔付了，放进自己的查水支出页，没有让老阮用前日核图的两百继续陪他们出门。
柴婆婆正在给小瓮加盖。郭有才天亮便从旧口慢慢接水，她按六棵苗今日要用的量分好，最后一瓮却只装了半满。
“这瓮留着看水色。若浑了，别跟苗的混。”
老妇人自己在盆边试了位置，确认短暂停水时不用伸手去接，才答应这一回。根和石盖仍横在原处，老阮看着郭有才昨天划出的范围，让他将线往外收了一指。
“这儿还粘着。你画得比泥松得远。”
孟师傅带来的当日回讯，只许这一回在旧养护范围内试取松泥，不准清根抬石。上口由他到现有巡护路去核。北石斗旁原有一段泄水浅槽，他今早清看过出口，水仍回到原来的下游缓口，没向工地添新路。他报了能暂挪的那一点水和还留在原槽里的水，郭有才将话传给老阮与柴婆婆，谁也没将它写成上口可以全停。
两边试着合了一次时辰。孟师傅只挪十息，下头不动工具；水声轻下去，柴婆婆望着自己的小瓮，直到原口又有水落入，才点头说可以按这一回试。
收泥的工匠蹲在浅盆后，另一个站在石沿外看裂缝。老阮坐在车上，眼睛盯着竹尺留下的旧记号，没接韩成递来的看屋图。
第二次传讯响起，孟师傅报了起刻。工匠用薄木片托起一小团已经脱开的泥，郭有才扶稳盆沿，泥便落进去，水没有冲进柴婆婆留给苗的小瓮。
原口忽然快了一下。
韩成俯身去看，旁边浅碟里的水涨过先前那道浅痕，他脱口说了声快了。工匠将木片向里递了半寸，泥边露出一根细须，随木片轻轻绷了一下。
“停。”老阮说。
工匠松手，木片退回盆里。看石的人仍站在原处，报旧记号没有移；孟师傅听到停字，将上口挪开的水放回原槽。那根细须慢慢伏下去，根底没有被掀开。
柴婆婆等水走稳，再拿碗去接。碗里的水比刚才那一瞬慢，草根旁的缝依旧亮着。她把碗放下，问韩成：“这就能算通了吗？”
韩成摇头，将自己方才那声“快了”收回到试清的那一段里。
“只快过一阵。里头这一处没取出来。”
老阮叫工匠把托出的泥摊在盆中，拿竹签轻轻拨开。外面是新落的细砂，里面却夹着一条旧布纤维，不像这几日工地搬料留下的东西。郭有才想沿纤维再找，老头抬手拦住，叫他先看仍粘在根边的那截。
“取出的这一点能看。连着的，你今日碰不动。”
郭有才将小团泥另收，记清取出的地方与上口挪水的时段，没有凭一条旧纤维便指认去年是谁塞进去。老阮也不认得它的来处。那条黑缝、旧槽的折与仍粘根的东西，尚未连成他们能动手清开的路。
孟师傅回到下口，同柴婆婆认了复水后的水色。他把今日这次有限处置记进巡护页，又留下次晨回看的时辰；去年来讯有没有交到下一班，仍须回房核原收件。韩成没有追着问能否明早抬石，只请郭有才继续留两处浅碟，送水仍按合用的种类走。
柴婆婆将给苗的小瓮抱回洞边，那棵软过叶的药苗仍单独放着。韩成想帮她浇，老妇人把小勺握紧了些，叫他先送老阮回去。
“你今日拿过泥，别又拿这个。”
他低头看看指缝，笑着去洗手。洛滨在干路口等他，小车推到转弯处，她扶住另一侧，没有用水托起车轮。老阮的左腿仍平放着，过窄口时，韩成放慢了脚步。
近午，他将人送回小院，刘洪的玉片才响：铺里的最后一趟布已送走，贺娘到了，六张坐垫正在摆。
韩成没问是不是等自己来开门。他在天上人间洗净靴底，又吃了两口午食，到侧巷时，岑先生已经坐在窗下，给第一把尺换了朝向。
旧街哥哥坐得最前，妹妹隔着一张桌。他看见韩成进门，立刻将尺压在纸上，像怕先生还没叫他量，便又有人替他报了数。
“今日不是我的题。”韩成说，走到门边坐下。
未正，六个孩子都已交到贺娘手里。茶铺妇人的侄儿由父亲送来，父亲认过散课的地方，没将茶箱留在门旁。后门闩合着，外头有人收布，竹竿只在门板上轻响了一声。
岑先生从六把尺里挑了三把放到中央。一把尺头齐着第一道刻线，一把前面多出小段木边，还有一把的数被握得发淡。她没让孩子比谁先答，先叫他们各找起量的地方。
旧街哥哥拿起第二把，将那道空边露给同桌看。
“这里不能算一。”
他说得很快，真把尺放上木条时，却仍从写着一的刻线起。妹妹伸手想替他推，岑先生请她把自己的那把也放稳，两个人量同一根短木，纸上的数便不同。
男孩脸一红，手里的笔停了。韩成看见那根木条，想起上午浅碟里快起来的水，也曾急着要一个好听的结果。
岑先生将木条转过来，叫男孩用指尖摸起头处。
“你刚才认的是哪儿？量的时候还从那里走。”
他把尺退回半截，挪到空边的尽头，沿刻线走完，再在原数旁写了一个小些的数。妹妹这回没有替他喊对，只把两张纸并排放好，等他自己看。
牛郎的二儿子一直盯着那把淡字尺。他指着磨去半边的数，问这是否算先生给了坏尺。岑先生让他摸尚能辨清的刻痕，又取来完好的尺，叫他将两把并在一起。
“看不清，先说看不清。别因为别人都报了，你便补一个。”
二儿子慢慢对出那一段，却不肯马上放下。他说哥哥的尺是新换的，自己能不能也拿一把没磨花的。岑先生将完好的那把留在他桌上，说这是今日借给他的尺，散课须归回；家里若要添，得同父亲另商量，不从哥哥手里拿。
他点了头，这一回才低头起量。
魏娘子的儿子量完木条，将数写在纸角，又照着添了一枚反尾巴的小印。谢掌柜的儿子看得好奇，问他是不是量过便能替人盖章。男孩把笔往袖里收，岑先生却将纸留下，请他把这枚记号读给同伴听。
“是我自己看过。”他小声说。
“看过哪一段？”
他重新指了木条的两头。茶铺侄儿拿来另一条短些的木片，问若换了这个，那枚印还能不能留。几个人凑在桌边对尺，男孩终于另画一行，没把第一次的数抄到第二块木片上。
韩成坐在门旁，听见贺娘将盆轻轻挪开。六张桌中间还容她走过，没人为了看同伴的纸便坐到门槛上。他往窗边看了一眼，没有在心里把余下的空地再算成第七张坐垫。
申初，岑先生收起今日用过的木条，六个孩子将借尺逐一归还。牛郎到了前门，二儿子抱着自己的纸跑来，说淡字那一段能对出来了，却仍请父亲看看能否添一把家用的尺。
牛郎先把纸收好，说回去同哥哥一道看两人各要用哪一段，没有当场叫大的将新尺让出来。
茶铺侄儿的父亲按时来接，姑母在商街那边送茶，只隔巷传了一句自己明日仍照今日时辰走。刘洪核了父亲的交接凭据，孩子才从屋里出去；旧街兄妹由父亲一同领走，两张纸各拿在本人手上。
魏娘子与谢掌柜随后都到。最后一个孩子接出门，贺娘核完六份交接，在申正前洗好盆、收起干布。今日没人迟接，昨日另议的陪等钱没有发生。
刘洪按实付清岑先生八十、贺娘五十，将第一回劳务记下。三日借屋的钱前日已经付过，不再付一次；余下两回二百六十劳务仍留在应付栏，韩成的自有试办款与罗娘子的纸笔用途账各归原页。
岑先生把六份今日所见留给刘洪，问掌柜明日窗边能否仍挂这幅旧帘。掌柜点头，说三回借用里都留着，用完再洗还。他的弟弟在后廊喊要收最后一竿布，刘洪听见，先把前门关好，没有带孩子的课纸往那边晒。
韩成帮着将六把尺放回匣里。旧街哥哥留下的一张废纸上，旧数还在，新数紧挨着它。他没有替男孩擦去前一个，轻轻将纸压在最上头。
洛滨来到巷口，问水口后来有没有再快起来。
“浅碟还只到原来的痕。郭有才今晚再看。”韩成扣好尺匣，“这里六个都来了，也都接走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尺匣，往巷外看。散课的孩子已经走过拐角，韩成仍听得见旧街哥哥在问妹妹，明日先生拿的物件会不会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