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鋪婦人來找劉洪時，懷里沒有茶箱。
“我兄長今日要往遠處送貨，申初趕不回來。他今早給你傳了訊，改我接，可我那趟茶也正好在那時候。”
劉洪找出前日核過的備用接人頁，將兄長的來訊放在旁邊。婦人已留過名與傳訊，賀娘也見過她，今日仍須問清她是否能按時到，而不是將紙上的名字挪到第一行便算有人接。
“那單我讓給鄰鋪了。”她說，“茶客肯換人送，價錢我沒拿。別寫成我往後日日都有空。”
韓成正從店里出來，听見這句話，腳步停了。婦人沒有向他索賠，只問若明日仍由兄長來接，是否還得再留一次回訊。劉洪告訴她，按原定的人來照常認交接，若又有變化，提前說；不是今日改過一次，明日就一直認她。
她點點頭，從籃里取出三個洗淨的小罐，放在櫃上。
“岑先生昨日問能否借些大小不同的蓋。我送來了，一堂用完還我，罐子別在孩子腳邊擺。”
韓成幫著打開。三個罐里的蓋有大有小，有的邊沿深些，一眼望過去，裝著大蓋的那罐顯然比另一罐滿。他想起昨日課後的問題，數了一遍，各罐確實都放了五個。
“你別先告訴他們。”婦人將蓋重新分好，“我自己裝第二罐時，也以為少了。”
這時郭有才傳來晨間復看的水口記錄。昨日取泥那一段沒有再動，石沿舊記號未移，側縫仍濕，原口也未保持試清時那陣快水。孟師傅照約復看後回巡護房核去年來訊的收件，不答應今日接著往根底取。
韓成請他將兩處所見各留原頁，繼續照柴婆婆合用的種類送水，沒有為自己午後要看課便叫人趕著清完。那小團泥中的舊縴維仍待辨認，不能把它當成已找到去年失修的人。
他放下玉片，跟著劉洪去了側巷。今日開門、擺盆仍由簽過短約的人做，鑰匙沒帶進他的查水筒。
午食後，茶鋪婦人把佷兒送來，親口與賀娘對過申初接人的安排。孩子听見姑母今天不送那單茶，問自己是否可以早散一會兒，讓她兩邊都趕上。
“今日這趟已經交給別人了。”她摸摸他的衣領，“你照先生的時辰學，不必替我搶回來。”
她沒有留在門口等半日，回茶鋪去收前一趟的空盞。劉洪把當日改接的那頁留在交接夾中，不塞進孩子要做的題紙。
岑先生從另一處授課趕來，先將三個空罐收到櫃上，只把蓋放在矮桌中央。大蓋五個排成一列，小蓋五個緊挨著，第三組有大有小，攤在一塊干布上。
未正，她請六個孩子各看一遍，問哪組多。
牛郎的二兒子指向最長的一列。茶鋪佷兒指著干布，說混起來的更像家里收回來的盞，自己看不清；魏娘子的兒子已經取了筆，寫下三個不同的數，又拿袖口壓住。
韓成站在門邊看，沒替任何一人重新數。他昨日還覺得屋里終于湊齊了六個人，今日才看見同一張桌上，六雙眼楮也未必看見同一件事。
岑先生將小蓋遞給舊街女孩，叫她放一個在大蓋旁邊。女孩擺到第三個，想將剩下兩個一齊推過去，她請女孩先把手停下。
“方才這一只，對的是哪一個？”
女孩指了指中間，才發現自己跳過一個大蓋。哥哥在旁邊已經要說，她將干布向他那邊拉了半寸，讓他試另一組，沒叫妹妹坐著等一個現成答案。
兩列慢慢配齊，最後沒有誰多出一個。牛郎的二兒子仍盯著那條長列，把大蓋往近處挪，幾個邊沿疊在一起，忽然問這樣是否又少了。
岑先生沒有把蓋推回整齊的樣子，叫他從一邊拿一個，另一邊也拿一個，分別放進空盤。男孩取到第五回，兩邊都空了。他看著盤里大小不一樣的蓋，將原先寫得較大的那個數圈住。
“長，是因為它們個頭大。”
“這組你數到了。再看那塊布。”
第三組有幾枚亮些，幾枚暗些，謝掌櫃的兒子先按顏色分了兩堆，數完又遲疑，問兩堆不同能不能合在一行。茶鋪佷兒說店里不同的茶盞不能亂記，他姑母收錯一只還要回頭找。
“那你們各要知道什麼？”岑先生問。
謝家男孩要知道布上一共幾個，茶鋪佷兒還想知道哪種該放哪罐。先生給了兩人各一張短紙，請他們將自己的問法畫在前頭，再照所要的數。
同一塊布擺出兩張紙，一張寫總數，一張分開記。魏娘子的兒子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袖口抬開。他先前看著蓋的大小猜了數，這回重新配完，又在旁邊添了一行，沒有拿那枚小印遮住原先的錯處。
韓成听見劉洪在門外輕聲核傳訊。午前送貨的人已走，巷口沒有新堆箱；他原想出去幫，岑先生忽然將一張畫著兩籃貨的紙遞來，問他憑畫能不能報件數。
兩只籃畫得一樣大，里面卻沒畫每件貨。
“不能。得看裝了什麼。”韓成答。
“你若賣一籃給我，便只許我問籃子多大？”
幾個孩子笑了。韓成也笑，將紙放回桌上︰“那我今日可賣不出去。”
岑先生讓他們各在紙旁寫一句還要問的話。舊街哥哥問有沒有蓋在底下，妹妹問兩籃是否一邊裝木頭、一邊裝石頭。兩人的問題不再搶成同一句，韓成蹲下來逐張看，發現有個孩子只畫出一只掀開的籃蓋，卻把想問的事說得最清楚。
臨近申初，岑先生將物件換了一回，叫各人自己數。牛郎的二兒子少算了一只疊著的蓋，翻開後重新添上；茶鋪佷兒仍想先分種類，先生給他留夠時辰，沒拿旁邊報得快的人催他。
第二回課散，六個孩子將蓋按原來的罐各歸回。賀娘清好桌面，提醒他們今日借的是用來練數的物件，不是每人帶走一罐。茶鋪佷兒笑起來，說姑母若少了一只，真會追著來找。
姑母在申初到門口。劉洪先核兄長的改接回訊與她本人，再讓孩子出來，將三個罐交回她籃中。她逐罐數過，見一只蓋邊沾了炭灰，自己拿布擦了，沒有因為先生借用便說以後茶鋪的東西盡可搬來。
另外五個孩子也各由原定的成人接走，賀娘在申正前完成交接、清掃與盆具歸收，沒有發生額外陪等。劉洪付清今日八十教習、五十照護，連昨日的一百三十，本段勞務已經實付二百六十，最後一回一百三十尚未發生；三午後的借費早已預付，今日沒有再扣。
茶鋪婦人牽著佷兒往外走，看見韓成仍站在門內，忽然問這三回之後還能不能接著來。
“我可以提前同兄長排送貨。每次換一間屋、一個時辰，我們都得再繞著問。”
岑先生收起今日的紙，告訴她明日還有第三回，之後自己已有別的授課安排，未簽這里的續約。賀娘也沒把今日能按時走，答成日後任何半日都能留。
婦人听完沒有爭，說那單茶只讓了一回，若次次都讓，佷兒讀的便不止紙上的數。她領孩子走過巷口，韓成望著籃里那三個罐，許久才問劉洪，除了屋、人手和工錢，家長讓掉的時間究竟記在何處。
“先問各家，不替他們算。”劉洪把改接紙收好，“先生這一段也有另一處學生，不能拿你的錢，把別人已經排好的課擠掉。”
韓成讓他在明日課後的問訊里添上各家能夠持續接送的時段。岑先生答應留本段所見供下一位教習核孩子的進度，卻不替一個還沒見過的人保授課；劉洪另去問願來當面看場地、談固定時段的教習，沒有當天便把常年班貼出去。
他們關前門時，謝掌櫃又折回來，說方才路過房鋪，想問若日後真有一處能長期開課，旁邊的屋何時可以看。
“不是要拿我兒子的號買。”他補了一句，“我女兒那邊也有課，兩頭跑起來，半日里盡是路。”
韓成說現有看屋可按整屋清單約，學堂固定在哪里尚未定；買下近屋也不能替孩子先佔座。他把兩處問訊分別告訴謝掌櫃，沒有叫人把三回借用的賬房寫到新屋圖上。
謝掌櫃點頭，卻沒馬上走。他在側巷口望了一眼，問若將來借在商街，可否也問附近能租的屋，不一定要買那套帶高窗的。
這句話將韓成早先想好的推銷說辭堵了回去。他取出一張白紙，請掌櫃留下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夕光已從窗邊退開，紙上沒有一套房子的價錢，先多了一段每日來回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