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的屋门一开，韩成先看见一张横在两间屋之间的大案。
屋主昨日说两间相通，没说中间还摆着这个。案上收着空匣，底下一只木箱，刘洪抱来的矮桌刚过门，便只能侧着往里送。韩成扶住桌脚，屋主在另一头喊，叫他们别碰窗下那条漆痕。
“先前是自家住，案没搬走。租定了，我清。”
“今日就按清出来的样子试。”韩成说，“不然我量的是案子旁边，不是你交给我的屋。”
屋主打量了一下那张矮桌，问他们究竟是六个人谈事，还是六个孩子上课。刘洪把昨日传过的来意再说一遍：想接一段书算，孩子至多六人，先生在里头教，另有一个人照看、核接送。日期只谈了四个隔日上午，辰末至午初，人手还未齐。
“那就不是租来住。”
“不是。”
屋主将原先写着居住的纸收起，另外拿了一张。他肯议这项用途，却不许再把孩子留在屋里过夜，也不许往后一句添了几个人，便塞到公用长廊去。
韩成答应，先没接他的笔。
屋主叫来平日替自家搬物的人，把大案、木箱一同运走。木箱原来压着半块松砖，脚踩上去，两边翘得像一只坏秤。刘洪将矮桌放下，蹲着试了两次，在纸上记明位置。
“这块你交屋前补好。”
屋主没有说仙人抬脚就能跨过去。他让搬物的人去取一块合尺寸的青砖和细砂，自己搬来一块平板，先将那处圈住，等换妥再试。
前屋临窗，后屋的光从两间相通的门里透过来。韩成把白纸放在矮桌上，依次挪到窗边、墙下和门后。窗边看得清，贴着后墙时，他写的一横便淡进阴影里。
“后头还能再放两张。”屋主说。
韩成坐下，叫刘洪站在前门，照平常声音报一个名字。门外恰有人推车过长廊，木轮轧过接缝，他只听见了后半个字。
他把白纸拿回亮处，没有把那面暗墙也画进上课的位置。
两人用带来的桌试了走道，再拿绳圈摆出其余几处。原来的大案撤去以后，前屋可摆六张矮桌，中间仍容一人走到桌边；后屋留给洗手、放课具与临时休息。它还不是验过的六个位置，桌要搬齐，陶先生也得亲自看。
“照看的人坐哪里？”刘洪问。
韩成将带来的折凳放到门边。凳子稍向里挪，能看见前屋与洗手处，却看不全长廊；往外一移，又挡了来去的人。他自己坐了一回，最后把凳脚收进门槛里面，给来接人的成人留在门外说话。
门口不能再堆鞋、放盆，散课时也不能叫六家一起堵住这段公用路。刘洪拿着接人纸走近，韩成先抬头认他，再看纸，屋主又在里屋叫他去看窗闩。他回过头，前门便有半边落在身后。
“先生在里头，这里得另有个人。”他把凳子留下，“不能拿我今天坐了片刻，当作那四日都有人。”
屋主等他们试完，才报整月的价：一千二百天钞，另押六百；起租后这两间都交出来，不在空着的日子另租给别人。四个上午用完，余下的日子仍算在这一月里。
韩成算到第四回，笔尖停了一下。
光租金摊下去，每回便是三百，还没有先生的九十，没有门边那个人，也没算每天收拾屋子。原来想从上午省出来的空闲，到了纸上并不便宜。
“只用四回，你也要租一月？”屋主问。
韩成问若最后人手没接上，四回都开不了，能不能按没用的日子退。屋主摇头。这一月交屋，便不能再带别的住客来看；他不是按课收钱。押金另记，退屋时点清物件、没有欠项和损坏才还，若有损坏，双方照实列出，不把整笔押金顺手算作赔款。
刘洪把旧借屋凭据翻出来，韩成按住了纸角。
“别并。这次是另一间屋，另一笔钱。”
那三个午后的三百六十已经用完，教习和照护三百九十也结清了。眼前的一千八，不会从那些旧凭条里再生出来。韩成在自有试办支出下另开一页，将一千二百租金与六百可退押金分作两行，罗娘子指定用途的钱仍在原处。
窗外又过去一辆车。韩成看着屋主收起带别的租客看屋的纸，知道若自己签下去，人手没找到也得照付这一月。他没再拿四次课去除出一个好看的半日价。
“今日起租。先把松砖补妥，空屋和物件当面点清。你收租，我另找人，开不开得成，不留给你替我担。”
屋主把临时书算的用途、至多六名孩子、教习和照护所需的位置写进租页，不将这张租页称作已经办成一所学堂。后屋旧灶停用，租期里不生火，不拆墙；若以后要添别的用法，再来议。长廊属于公用，不算两间屋的面积。
旧砖揭起，底下的细砂重新夯平，新砖嵌紧。屋主先踩过，又让刘洪拿平板贴着试，四角不再翘起，才把矮桌从门口送到前屋。韩成在窗下坐了片刻，记下此时的光线，没把晨间这一眼替成阴雨天也一样亮。
点物件时，刘洪想将大案搬走后留下的旧漆痕擦净，湿布一过，才发现有一处早已缺了角。韩成叫他先停，拿白纸贴着墙，将缺口的长短描下来。
屋主凑过来看，说那是从前搬床磕的，租页上不用多写。韩成仍请他在物件页上认了这一处，又把窗框原有的两道裂纹一同记下。六百押金交出去，不能等退屋时才凭两个人的记性争。
窗闩试到第二扇，木栓没插到底便滑了出来。屋主取来合适的栓重新装上，刘洪拉合窗扇，开关过两次才在旁边画记。那块白纸没有被拿来写开课的日子，先留下了交屋时真正看见的几处旧伤。
租页与物件页各留一份。韩成付清一千八百天钞，收妥两张分别写明的凭据；屋主将前门钥匙交给刘洪，叮嘱他离屋前关窗。韩成看见钥匙落到刘洪手里，没有再顺手接过。
这回他们租的是一月，可先生能来的日子仍只有那四格。
离午前还有一段，刘洪先把确址、屋内的摆法和仍缺照护的事回给陶先生。韩成补了一句，房已租下，课尚未开，不叫先生因收到了屋址便把核孩子的时段当成已经约好。昨日四十只是那一次核纸、走场，往后要做的事还得另说清。
陶先生回得很快。他记下地址，四个上午仍照昨日所谈，午后的旧课不改；要接这一段，须把照护和核程度的安排一并拿来，不能等孩子到了门外再问。
韩成把回讯夹到租页后头。昨日答应午前告知进展的这一件，总算没有等到别人来催。
谢掌柜收到确址后，从自己铺里赶来。他没先看窗下能坐几人，走到西口又回头望了一次，说刚才在长廊让过一辆车，比自己画在纸上的路多耗了一会儿。
“这边散课同女儿那头错开，是省了一段。”他指向自己的铺子，“可辰末把儿子送到门口，开铺那一会儿，还得有人顶。我问的伙计没回话，不能先算他答应。”
韩成把屋址写给他，陪他从门前走到长廊转角，没把路上的推车人叫开。两人站到不用让车的地方，谢掌柜才把这一回实际走的时刻补在纸上。
附近一扇待租的住屋门正开着。韩成认得问讯单上的窗，原想顺道提一句，谢掌柜却先问：“要换照看的人了？”
“这些上午，贺娘来不了。还在找。”
“找到确实能来的，再给我一封。不光是这把钥匙。”
韩成应下，没有借这回看屋让他先报孩子的名，也没把那扇住屋门指给他。谢掌柜将新屋址收好，仍回铺里问开铺的人手。女儿午后的旧课照旧，两头问讯没有合成一张买房的单子。
刘洪回屋收尺，韩成留在前门，把刚才试坐的凳子挪到不会被门扇碰着的地方。租金已经付出，松砖已经补平，空屋也真到了手上，门边却仍没有一个约定好能来的人。
他让刘洪带上那四个上午的日子纸去问招工处，只问照看、核接送与收拾屋子需要的人手，时辰、所做的事和报酬当面谈。店里的伙计仍要接客，不从柜台后头悄悄划掉一个名字来填。
刘洪锁好门，把钥匙和新凭据放进同一只袋，旧绸帛铺的凭条则留在另页。韩成最后看了一眼窗下还没搬齐的桌，把门边那张凳子的尺寸也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