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匠先把韩成请出了那张桌。
“仙君坐着，我只看得见你。”
韩成往旁边让，手里还拿着那张粗细横线纸。匠人蹲到窗下，将带来的木匣打开，没先问屋里要收多少孩子，只请屋主自己把两边窗扇各开一回。
申初刚过。今日是说定来看轴扇的日子，屋主同原来修窗的人一道来了，刘洪按约拿钥匙开门。屋里六张矮桌还是原来的位置，没有孩子来等一场临时补上的课。
屋主推开外侧那扇，还能动，收回来时另一边却跟着碰了一下。匠人用手托住下面，让他再试。响声轻了，原来须一并掩住的地方，终于能分着开合。
“轴脚歪了，下面托得不稳。”匠人指着磨亮的一处，“这点我能整。可天暗下来，你这里仍只有这么大一扇窗。”
韩成将横线纸递过去。匠人没拿到窗下看，让刘洪放回最里那张桌，请屋主坐过去，自己照雨来时须掩的方向合窗。
屋主坐了一会儿，手指先跟错了一行。
“昨日也是这张？”
“还是这张。孩子那回写的小字，比这个还细。”
匠人从木匣里拿出两件小料，说若只校正旧轴脚、换托件，今日带的料便够，工料一共八十。要扩窗，眼前这些东西不够，墙与框都得另看，不能把八十收了再说只是多敲几下。
屋主望了一眼韩成。韩成没有替他掏钱，先问这八十做完，原来哪一处该恢复、做不到的又是哪一处。
匠人请屋主扶住窗扇，指着开合相带的地方给两人看。屋主试着将其中一边留开，自己也得一手托着，松开便又往下歪。
“原窗本来就该能各开各合，这个我修。”屋主说，“你若另装一套照字的东西，别等做好了才告诉我。”
“灯与改窗另议。”韩成应下。
话说清，匠人才动手。两张临窗桌先往里暂挪，刘洪将盆与纸匣收远，留出做活的地方。韩成伸手去扶窗，匠人却让他托住下边，别替自己提起来。
“你提着，我修得平平整整，等你一走，它又往哪儿落？”
韩成换了手，老老实实接住那点分量。屋主在另一头扶着，袖口沾了一道灰，想拍拍又腾不出手，只好让灰留着。匠人取下旧托件，重新校好轴脚，收回工具后，才让两个人各自松开。
窗扇留在刚才的位置，没有跟着手往下坠。
屋主自己开、合，又换刘洪来试。韩成在旁站着，这回手里没托东西，掌心也没有光。匠人将拆下的旧件给屋主看，收妥碎料，没有往六张桌的课具匣里随手一倒。
八十天钞由屋主当面付清，修的项目另留在原屋物件页后。韩成只记见到的修复与结款，没有将这笔列成自己新增的教习开销，也没从早已付过的租金押金里扣回来。
两张桌放回原位，纸也回到原位。
窗能分开后，迎雨一侧掩着，另一侧留下合用的开口，确实比方才亮了一些。韩成从最近的一桌坐起，每次都将同一张纸放到桌边，不站在窗前念完，再走到暗处说那几个字自己记得。
四处细线能分开，最里两处仍吃力。刘洪换他去坐，屋主也试了一遍，结果没有因为谁才付了八十便变成六处都清楚。
匠人将窗推回可以离屋的样子。他认的是旧轴已经整好，不肯给六名孩子长年看字画一个勾。今日没有那场风雨，怎样避水、雨压光时究竟如何，还得照实再看。
“另挂灯能不能补？”韩成问。
“先拿合用的来试。放桌上、挂高处、照到眼里，三样不是一回事。你要挂，也得先认在哪儿落。”
韩成原本想请他顺手留一盏。匠人指着自己的空匣，说带来的是托件，不是灯。旁边屋主笑了一声，韩成便将那句顺手收回去，记下另找合用的灯试，不催他从修窗价里再变出一件。
离酉初还有一段工夫。韩成没有叫刘洪守着窗等天黑，先把实看的四处与尚不清楚的两处记下，请他锁屋，同自己回店。六张桌仍在，后屋仍作课具、洗手与休息，没因少两处认字的位置，忽然多出两张合格的座。
店门里的问讯纸已被人看过。那位看布货男人托来的针线妇人站在柜旁，手里拿着一张待抄的空纸；洗衣妇也来了，篮里压着女儿带回的短绳。两人都没带孩子，不必靠韩成先把人接进屋，才有机会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开始。
酉初，韩成在说定的位置坐下，把窗的实看结果摊给她们。
针线妇人先数纸上未划去的桌：“如今是四个位置？”
“今天成人认纸，四处较清楚。还得请先生看，也没定下一段收几个人。”
洗衣妇将篮子放下：“上一段是六个。我已经照那几个上午请过人，若再少两家，先前来的也得再等？”
她没问住近能否先排，问的是自己已经挪过的活。韩成听完，没有翻出六份旧记录证明自己没许过续课，先将下一段仍空着的日子放在她面前。
“若这些条件只够四处，我不能先给六家回执，等下雨再叫两家临时接回去。可今天也还没有四份能给你们。”
“晴天六个，雨天四个呢？”针线妇人问，“多来的两个轮着坐。”
洗衣妇先摇了头：“你得早告诉我是哪两天。我送了衣才来接，半路起雨，谁替我走回来？”
韩成把这句话记到窗的实看页旁。昨日那男人空着的半个时辰没能填上，今日再添一个随天气变的时段，只会把另一家的活也搅进去。
针线妇人低头看自己的空纸。她是替人来问，不敢替那家答应晴雨轮换，请韩成把尚未确定的也写在同一面，回去才不会只带走一句已修好窗。
韩成照办。八十修了原轴，六桌还在，最里两处暗、灯未试、先生与照护未续，都让她抄清。她认过那句不接孩子来等课，才将纸折好，没有代人交一张报名回执。
洗衣妇仍站着，问女儿原来做过的那份纸还在不在。韩成请刘洪给她看存放的登记，不把别家孩子的记录翻给她。她认出本人那一份的去处，手掌在篮边按了按，才把原本要丢下的一句不学了咽回去。
“我不肯每回都去求人顶活。”她说，“真有定日子，再叫我算。”
韩成应下，留下她这回明说的条件。洗衣妇却没立即走，摸了摸篮下的钱袋，问灯若由自己买，能否将女儿原来那一处留下。
她把袋口解开，案上刚腾出的一角就在手边。韩成将要抄给各家的空纸放在那里，请她先别倒钱。
“灯得试，人在什么位置看也得试。你若愿意帮忙，得另说怎么帮，不能先拿它换你女儿那张回执。”
洗衣妇看着那张空纸，将袋口重新系好：“那先不买。真要大家商量灯，叫我来听，别替我说已经出了。”
韩成把她要来听这一项记下，没有写收款。她带着篮子离开时，短绳滑出来一点，针线妇人替她压回去。那截绳短归短，倒没因为下一段还没办成，就替孩子把前面做过的都扔了。
一刻到，韩成仍在柜边，将这一刻的问讯记完。没来的那位看货人能收到的是同一份实看结果，不会多出一张因住东巷便先留的座。
陶先生的回讯这时到了。后日巳正，可以抽两刻到西口同成人商量；他要先看屋里实际能认字的位置，再谈能定多久的上午。原先四回的价与时辰，不能直接抄成下一段，午后旧课仍照旧。
韩成把后日的时辰另写给刘洪，又留回讯问先生，这两刻看屋商谈是否另算酬劳。对方尚未答费用，他没有把见面写成一回已经付过的课。
程娘后续的工夫也仍须另问。今日修窗的八十是屋主付的，旧四格的六百四十早已结清，店门口这一刻问讯没有收家长的钱。
临收纸，韩成把原来那张画着六张桌的图摊开，最里两处边上各留一个空圈。刘洪想将它压在新页下面，他却将旧图也放到问讯人看得见的地方，免得明日再有人只拿着六张桌来问。
桌没少，窗也修过了。他拿起笔，在尚未排下的第一行前，先写了陶先生说定来看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