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先看纸上那一行字。
“西口本段已毕，下段时辰、先生与名额未定。”写在正面，墨还新，下面才是东巷屋的六百月租。纸角的印记同昨日认过的一样，话却已经改了。
拿纸的是个袖口沾着细绒的男人。他见韩成看得久，将纸转过来，问是不是走错了门。
“没走错。你来问房，还是问课？”
“都想问。方才抄纸的人叫我先认清这几句，我认了。”男人指着那处未定，“我是想来看看，还差什么才定得下。”
这是课堂屋主来看窗的当日下午。长廊里没有孩子，刘洪刚把课堂锁好，钥匙仍收在自己身上。屋主走到岔口，回头听了一句，说他只约修窗的人，教习的事可不归自己答应。
男人赶紧点头，将租页折起。他不是昨日追讯簿上已经认过的人，纸也是刚从问讯处领的更正版。韩成没有将它算成又追回一张旧纸；外面那三张怎样了，仍须等掌柜查回。
“我在北边替人看布货。”男人说，“妻子清早去赶送货的活。孩子若能在这里坐一上午，我搬近些，来回能省不少。”
“你家孩子先前来过哪一回？”
“一回也没有。听说过来问，没排上过，也没交钱。”
他说的没排上，只是一直未办成问讯，并没有拿出被先生核过的回执。韩成请他将自家真正能送、能接的时辰说出来，没有先替孩子添一个候补号。
男人把手伸进袖里找笔，摸出一截捆货的细绳，自己笑了。
“笔在货房。时辰倒记得住，我每天都赶。”
他妻子能在辰正前送来，午正前却回不了。他看货的地方走这条路，到这里不算远，可午初只能托人捎讯，午正还得在货房，直到午末换过手，才轮到自己走这一段。
刘洪听着，指了指紧闭的课堂门：“原来那几回，先生午初走，照护的人到午正。原来约的是午正还没交妥，就由我留在场。”
男人的脸亮了一下，话没出口，刘洪便又说：“那四回已做完。我后面的活没有照这个再排。”
他将收在臂下的两份商户回讯翻给韩成看。一份约着今日回店核货，一份要在收铺前给答复；都是本来就在做的事，不能因他此刻手里有钥匙，就算此后每日也有空。
“那我若住在东巷呢？”男人问。
韩成没有立刻答。男人愿意带他走到巷口，看看从屋到课堂到底省了多少。纸上的屋今日能否进门还须问屋主，他们只沿外路走，没有拿熟悉的店印当开门的凭证。
过第一处转角时，男人走得快，快到岔口又停住。他往北指，是看货的方向；往东才是想租的屋。韩成沿着两边各看了一眼，问午正那会儿他人在哪儿。
“货房。得等接手的人来。”
“搬了以后，也在那边？”
男人把折起的租页摊开，手指在东巷门向上停了一会儿。
住近能省下妻子送孩子的那段路，不能让货房提前换人。韩成请他照自己的速度，从巷口走回课堂，男人走完却没有再夸近，先问门外这一截长廊能不能摆条凳，让孩子坐着等。
刘洪在门口等他们，听见便将臂下的纸挪开，站到男人想摆凳的位置。有人推着一辆窄车过来，他只得退到墙边；车尾又搭着一卷料，转过时几乎擦到男人的袖子。
男人帮着托了一下，等车过去，才低头看那块空地。
“我家的小子坐不住。给他条凳，他也未必一直在凳上。”
韩成原想说店里还有地方，话到嘴边，先看了刘洪一眼。刘洪正接那份催核货的回讯，没空替他接下这个顺口的主意。
两人回店时，男人也跟了过来。他要往北走，正好看见店里是什么样。柜前有人认门向，另一边有人抱着箱子等拿旧凭据；男人将自己的纸放到空案角，一只手刚松开，纸便被要摊图的人轻轻推回来。
韩成给双方腾地方，刘洪去柜里找原页。过了好一阵，男人才有机会将那半个时辰重新问完。
“你们忙着，真有个孩子钻到后边，谁也不一定看见。”他说。
他没有带孩子来让眼前的人替自己试。租页一直在本人手里，想要借的地方也只问到这里，没变成韩成已经答应的等候处。
韩成请他坐在问讯人的位置，取一张空纸，把妻子可送的时辰、货房交手的时辰分开记。男人看他写完，补了一句，自己还有两天要随货出去，那两日连午末也不能照抄，须再问妻子能否换活。
“先别替我留那两天。”
“我现在也没有能留的课。”韩成将纸推给他认，“这张记你家的时辰，下一段若谈得成，要拿来核，不是报上便排到。”
男人想了想，留下一个本人常用的回讯号。他希望有了实在的日子再收到消息，不愿隔日就来碰一次门。韩成记下，又在门内添一行，明日酉初由自己在店里答问一刻，只回已经确认的事，不接孩子来等课。
“我那时还在货房。”男人说。
韩成将那张纸拿低些，让他看清，问讯写下后会留在这里，能托成年人来看、抄回去。哪一家来得早，也不因此先拿一个位置。男人问能否请隔壁做针线的人来读，韩成应了，请他只带回公开的时段，不必代别人留孩子姓名。
刘洪将告示挪到从门口就看得见的地方，没将这一刻添在自己核货的预约后面。明日韩成得按时回来，若先生还没答，届时也得当面说没答，不能再留一扇叫人以为能报名的空门。
东巷那张租页，他没有交给韩成替自己压房。
“六百是六百，近也是近。”他将纸卷回袖里，“我先同她算住家的事。省下来的路，填不了那半个时辰。”
他起身时看见案边一小截绳，问还用不用。那是韩成捆旧问讯时拆下的，韩成说用，男人便替他打了一个利落的活结，手指一提，纸页拢在一起。
“这个不收钱。”
韩成低头研究了两眼。等人走远，他拉错绳尾，结反倒越紧。刘洪看见，没替他解，只把那张有两个时辰的纸从绳下抽出来，免得一会儿一起剪了。
柜前的人渐渐散去。该核的货仍得核，韩成陪刘洪将一处门向同原登记页对好，才重新翻开课堂的支出页。
原来四回，先生三百六十、照护二百八十，六百四十已经全结。他只在空纸上照旧单价试算下一段四回，写到末尾，把午正之后另空出一行。旧价没有买过这段时辰，程娘也没答应，不能在纸上将她多留下半个时辰，仍照七十付。
六张桌的数没变，来问的家庭却不都能照六份旧回执生活。刘洪仍收着原来六份学习记录。韩成没有把新来的男人塞到哪一份前头，也没有顺手把原来六家全划到下一段。
若仍只凑先生空下的几回，再请各家临时挪活，凑成一次不等于能一直照做。可要定住日子，他得先问先生是否愿意、愿意多久，还得找到那段真能在门里照看的人。
韩成把刚才试算的总数划在一边，没有将它写成新签的欠款。今日没有新增教习、照护或租屋付款；谢家那笔已收的五十也没再入一次账。
课堂屋主的回讯在收铺前到了。原窗匠明日申初能来，屋主自己会到场，先看轴扇，做法与花费看过再议。韩成应了，让刘洪将时辰记在实看页，没有写到孩子来课的纸上。
他随后给陶先生留了一句问讯，问能否另外约一段成人商量的工夫，谈后续有没有固定上午可用。只问对方何时能谈，没附一张已经排好的课表；传出去后，先生尚未回复。
刘洪收柜时，问新来的这张时辰纸放哪儿。
韩成原想夹进报名纸，手伸到一半，换了个空封套。封面没有写第几位，只写了送接时辰待核，将那处午正到午末的空白留在最上边。
解不开的绳还在案旁。他终于找到活结该提的那一头，旧问讯松开了，空着的那半个时辰却没有跟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