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决定了，那我没意见。只是，你回家，就我和宋福生，宋建业，也不大好。
你不多想，可我怕邻居们嚼舌根子。可我要是硬生生地赶他们回去，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家不近人情。
这样吧，我回去炒菜包饺子，你等放炮发紫的时候回去一趟，也算咱们家十几年来，过个乐乐呵呵的大团圆。”
沈玉梅话说得很漂亮。
跟宋福城过了这些年，她知道自己怎么做，说什么样的话，能拿捏主他。
宋福城见沈玉梅坦荡，确实是没有念旧情的意思，心头的别扭彻底地消散了。
他点点头，手往上衣内兜伸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块钱纸币。
在这个年头，十块钱是张大票。
他把钱推到沈玉梅面前，“既然建业来了，过年压岁钱不能少。这十块钱，你拿回去给他。让孩子买点糖果，小玩意儿，也图个吉利。”
沈玉梅看着那张十块钱，心里一阵熨帖。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福城，十块钱，是不是有点多了？”她假装不愿意，“一个小孩子，给十块钱压岁钱，不大合适啊。咱们家……你赚钱也是辛苦的。”
就这几句暖心的话，让宋福城彻底沦陷在了沈玉梅的甜言蜜语中，笑道，“你看你……怎么还小气了？
建业是不大，可他愿意来陪咱们过年，这份心，就很难得，你花多少钱能买来？呵呵呵……这钱哪，花得值，你别心疼。”
沈玉梅心里已经欢喜得要溢出来了，脸上却勉为其难地露出一丝无奈，“唉，你呀，就惯着孩子吧。
行了，你赶紧忙吧，我回去炒菜包饺子，十点钟发紫放炮，你急得准点回家别耽搁了。”
句句带着关心和体贴，让宋福城感到了偎贴。
而沈玉梅心里，也是很满意。
宋福生留在家里过年这件事，算是光明正大得到了宋福城的许可。
有了他这得话，这事儿在家属院里，谁也不能随便嚼舌根子了。
看着手里得十块钱，她假意道，“福城，你……真的给这么多？我……我不是小气，也不是舍不得，我寻思着，他一个小孩子而已，给这么多，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宋福城摆了摆手，“自家侄子，过年压岁钱，应当的。你拿回去给他，就说你给的，这样，他将来念你的好，比念我的好强。
到底我和他是亲爷俩，你呢，是他大娘。所以啊，你给他钱，让他记你的情，将来也能跟你去亲近。”
宋福城这么做，确实是处处为沈玉梅着想，“你回去好好招待福生他们爷俩，家里缺啥，你尽管置办。家里钱不都在你那吗？你尽管花，别舍不得。”
这一刻，沈玉梅头一次打心里感动之余，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宋福城。
但是，感动和对不住也只是瞬间的事儿。
她拿起那张十块钱，仔细对折两下，揣进棉袄内兜里，道，“行，那我回去办置年夜饭了，你准时回家啊，别耽误了。”
“行，我这边图纸赶完，就早点回家。”宋福城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向图纸，心思转回工作上。
沈玉梅又陪着他说了几句厂里的琐事，没有再多提宋福生和宋建业。
多说了反而显得很刻意，让人心里不舒服。
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房门。
沈玉梅一踏出厂房，晚风迎面吹过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屋里，她一直绷着心神，不敢有半点失态，直到走出宋福城视线范围，才觉得浑身放松。
事情，算是过了明路了。
她抬手按住衣兜，那十块钱好好揣在里面，这是她给建业争取到的，也是做给宋福生看的。
腊月二十九的小菜市场里，都这个点儿了，还人挤人，到处都是置办年菜的百姓。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有了过年的气氛。
鱼摊前的水盆里，几尾活鱼摆着尾巴。
肉摊案板上挂着新鲜猪肉，油脂泛着白光。
糖果摊子上，玻璃罐子里装满五颜六色水果糖。
沈玉梅看到这情形，想到了政策越来越宽松了，上级部门也允许百姓在不耽误生产之余，可以将家里的多余产出，拿出来换点小钱儿，换点家用的东西。
这一切，好像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她走到肉摊前，“割三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摊主不多话，手起刀落，切好肉，过秤包好。
沈玉梅付完钱，又走到鱼摊，挑了一条个头不小的鲜鱼。
最后来到糖果摊位，称了一斤水果糖。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鱼肉和纸包糖果，她满怀喜悦地往家属院而来。
刚进大院门口，迎面遇上两个打乡下来儿子家过年的大妈。
这两个女人，来到修配厂家属院已经差不多一个多月了，平时最爱打听各家闲事。
先前远远地看见沈玉梅带着陌生男人和小孩进家门，心里早就好奇，打算等机会打听几句。
厂长不在家，沈同志咋把个男人领到家里啊？还带着孩子，这……这也太败家了吧？
两人看见沈玉梅拎着大鱼大肉回来，眼睛立刻盯住她手里的东西。
其中一个大妈笑着抢先问道，“哟，沈同志，这么晚还出去买东西啊？
看这又是鱼，又是肉的，置办得真丰盛，花了不少钱吧？家里来客人了？”
说话的功夫，还贼眉鼠眼地往沈玉梅家里望又望。
沈玉梅眯着眼看了看她，神色淡淡地道，“是啊，家里来客人了，宋厂长的堂弟和侄子。
宋厂长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就叫人捎话，请他们爷俩来过个团圆年。
咋了大娘，宋厂长堂弟和侄子来家里过年，有什么地方不妥吗？还是他们来，会打扰到各位？”
这话一说出口，两个妇人脸上的探究神色瞬间僵住。
原来是宋厂长的亲堂弟，带着自家孩子上门陪大伯过年。
这亲戚往来，光明正大，合乎情理。
本来预备好的闲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半句都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厂长自家亲戚上门过年有问题。
另一个妇人只好干笑两声，讪讪地道，“哎呀，原来是这样。宋厂长可真是大好人哪。
公家的事儿放在心上，这亲戚也帮着，呵呵呵……这下你们家过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