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平却像是被这话挠着了痒处，顺着林老爷子的话头往下道，“是啊，老爷子，您说得太对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人。我不管这人干啥的，只要人品好，知冷知热就行。”
说到这里，他嗓音一噎，好半天才又道，“当年在部队，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成家。
那会儿，我瞧上过一个姑娘。可正赶上连队接了任务，要保密，说走就走，几年没个准信儿。
我怕耽误人家，愣是没敢开口。等我回来，人已经成了别人的媳妇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声音也很温和，可屋里却是猛然间就骤然静了下来。
林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捋着三羊胡儿就笑了，“你小子，还藏着这么深的心事呢？咋，为了这个姑娘，就没打算再娶？”
汪舒华擦桌子的手，再次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胡乱地东抹一下，西抹一下，心却像小鹿乱跳，莫名地慌乱上了。
她好像猜到刘正平说的是谁。
可上一世，她真的不清楚，刘正平心里还有这么个人的位置。
而且，这一世，从他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了几分。
不然的话，他的眼神为什么总是在自己身上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来，瞄过去？
林老爷子叹了口气，“这事儿啊，还真的怨不得你。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大都是身不由己啊。
可话说回来，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呐，得往前看。眼前要是有合适的人，你小子呢，也别抹不开脸儿，能追就抓紧时间追。
要是这次错过了，可就再没有机会了。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人生有几个十几二十岁的？
过了三十五，离四十就不远了，等同于是人生过去一多半儿了。”说着，老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又落到了汪舒华身上。
汪舒华把抹布搭在盆沿上，直起身，笑着岔开滑头，“林大伯，您可真是，喝了酒就爱操心的命。
正平兄弟这么大个人，他自己的事，他心里还能没有数？再说了，他追人家，人家就得必须答应啊？
哪有这样的道理？还不得看看是否合眼缘儿，两下登对不登对是不是？”
林老爷子哈哈大笑，“我这不是看正平这孩子实诚嘛。
舒华，你别嫌我老头子多嘴，我这双老眼，看人还算是准的，正平这孩子，是个靠得住的人。”
汪舒华依旧淡笑道，“是，您老眼光好，不然，在部队的时候，能被提升为机枪班班长？”
话说到这儿，刘正平也不好再往下追。
林老爷子看出汪舒华分寸拿捏得很好，也不能硬撮合了，便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多言。
屋里又恢复了几分热闹。
孩子们洗漱完跑出来，围着炕桌闹了一小会儿，被汪舒华赶去睡了。
炉火烧得很旺，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子里的气氛也恰到好处，十分暖人。
汪舒华坐在灶边守岁，可看着这一切，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前世今生的除夕，她都是头一回，过得这么舒心。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被宋福生打骂，被沈玉梅在背后嚼舌头，一个人守着冷灶，对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把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
哪有什么卤肉，饺子，哪有什么热炕头，围炉夜话？
她记得清楚，那年三十，灶上的火怎么也烧不旺，风从门缝往里钻，冻得几个孩子缩在炕角直哆嗦。
宋福生喝多了，嫌她饺子包得慢，一巴掌扇过来，她嘴角磕在桌沿上，尝到一股铁锈味。
那滋味，她记了两辈子。
这一世，她离了婚，把宋福生赶出了门，成了副食品商店的采购员，凭自己的手艺把日子撑了起来。
三个孩子懂事，老英雄肯来家里过年，连那个前世没怎么正眼看过她的刘正平，如今也转了性子，想往她跟前凑。
可她心里清楚，刘正平这回，多半是奔着成家来的。
他转业回来当了修配厂厂长，要娶媳妇，还要给自己三个孩子当爹……
“便宜爹”这三个字，其实不好听。
人言可畏，谁知道刘正平嘴上说得热乎，最后真的成了三个孩子的爹，能否坚持住自己的底线呢？
她这个吃过婚姻亏的人，最知道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等她和他真成了家，最终在“热乎”算计中，自己再次迷失自我和三个孩子得前程。
所以，不管刘正平说得再好，做得怎么样，她都不会轻易动心得。
汪舒华这样盘算着，又望煤炉里撮了几锹煤块儿，与林老爷子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守岁。
刘正平因为要回家陪老妈，也就不依不舍地先走了。
那恋恋不舍丢魂儿了样儿，林老爷子表示没眼看。
子时，鞭炮声最密，孩子们被震醒了。
一个个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好衣裳，把自己裹严实了，就点上刘正平帮忙用罐头瓶子，厚土豆片儿做得蜡烛灯笼，提着小木把儿，出去找康威和刘达他们挨家拜年去了。
汪舒华又包了几个糖饺子，热了半锅卤肉汤，端上桌，权当年夜饭的收尾。
林老爷子喝了两口热汤，精神头更足了。
等孩子们兜着去拜年人家赏给的糖果，馒头玩偶回来，就又给孩子们念叨了几句老话。
直到大家伙儿都困了，才被宋建军扶着去西屋歇下。
临出门，老人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汪舒华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摆摆手，“舒华啊，你是个能扛事的孩子，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汪舒华心里一暖，笑道，“林大伯，借您吉言，咱们都过得好好的。
将来，兴许您还会是红旗公社老年人的领导呢，呵呵呵……您早些歇着。”
“老年人的领导？”林老爷子扶着门框，满脸不解，想了想，慢悠悠地进了西屋。
可刚进屋，就又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汪舒华补了一句，“舒华，正平那孩子，是真心实意想搭把手。
你要是不厌烦，就让他帮衬帮衬，也不算啥事。一个呢，是邻里邻居的，搭把手也应该。
二一个，他都三十好几了，没成家，也喜欢孩子，你就让他稀罕稀罕建军他们，别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