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發改委大院里的氣氛有些沉悶。
陳平安剛進辦公室，就接到了丁國慶從川省打來的電話。
“丁書記好。”陳平安關上辦公室的門，接起了電話。
“叫丁叔叔。”電話那頭傳來丁國慶佯怒的聲音，“榮華給我打過電話，提了下你對川省這個項目的意見。昨天下午，我把下面的人叫過來仔細了解了一下，的確存在些問題。我想再听听你的想法？”
陳平安坐到辦公桌前，桌面上已經擺放了一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用紅色文件夾裝訂的《關于川省與一汽集團聯合重組新能源汽車產業基地的立項初審意見》。
他一邊思考著，隨手翻看了文件夾，劉明輝的簽字赫然在目。
“丁叔叔，我個人看法，這個項目可以做，但是核心內容還不夠。沒有一汽核心技術的支撐，後續會有大麻煩。”
劉明輝洋洋灑灑幾千字的論證報告，把這個項目夸成了一朵花，結論是“符合國家產業導向，建議予以立項核準”。
陳平安輕笑了下，沒有急著簽字，他靜靜等待電話那頭的回音。
“你的意思是，地方放棄主導權？”丁國慶心里其實早早有了定論，他的電話只是想在陳平安這里得到確認。
“只要基地是在川省，誰主導不都一樣。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他壓低了聲音，“我估計近期工信部會出台針對新能源汽車的一系列政策。從技術指標上來看，您這個項目，太落後了。新政落地後會很被動。還不如一開始就讓一汽接管，起步就要高標準。”
丁國慶在電話那頭陷入了沉思。關于陳平安說的新政策，他也找人打听過，可部里一直含糊其辭，不肯定也不否認。
既然陳平安能把這件事拿到台面上來說，就說明他已經有了很大的把握，這個政策一定會出台。
這個項目他在省里是頂了很大的壓力才推動起來，如果是項目剛獲批就出台新政，那影響還可以接受。
萬一是產業基地建成剛要投產，新政策出台，那損失就大了。他在川省的威信也會受到嚴重的打擊。
“你好好審審那個方案，實事求是，如果不合格，就打回來，讓他們按照你的思路，重新申報！”
丁國慶交代完，便掛了電話。
陳平安翻出川省上報的原始技術材料。
和劉明輝的論證報告一對比，問題暴露無遺。
劉明輝的初審意見里，刻意忽略了各項核心技術指標，只強調了投資規模和預計帶動的就業人數。
這種早已在沿海地區被淘汰的落後技術，換作前幾年政策寬松期，或許還能靠著補貼勉強混口飯吃。
可放到目前新能源技術門檻全面收緊的關口，簡直就是在給自己埋雷。
陳平安將那些模糊不清的能耗數據、不達標的電池安全標準一一標記出來。
“陳處，川省那個新能源項目的初審意見我送過來了。李長青主任下午的飛機回錦城，您看是不是把字簽了，我這就報給周司長。”劉明輝敲門走了進來。
“劉處長，這份意見我看過了。”陳平安不緊不慢地說道。
“沒問題吧？各項指標我都核對過。”
陳平安歪著頭看了眼劉明輝，“我記得劉處長對技術指標要求很嚴。”
他一臉的玩味，“甦省的那個化工項目，環保指標扣的那麼細，你都沒同意。怎麼川省這個項目，劉處又寬松起來了。”
劉明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處，技術標準是死的，人是活的。”劉明輝干咳了一聲，開始辯解，“川省是西部大開發的重鎮，丁省長親自抓的重點工程。一汽又是共x國長子。這種級別的項目，咱們在參數上適當放寬一點，也是為了支持地方經濟發展。水至清則無魚嘛。”
陳平安把文件往桌前一推，“這些材料里面，哪里有一汽核心技術的影子？連研發團隊都是東拼西湊的，各項技術指標都嚴重滯後。”
“劉處，國家的補貼，是為了推動產業升級，不是給落後產能買單。這個項目存在嚴重的技術短板。”陳平安抬起頭，直視劉明輝，“打回去。讓川省重新論證技術方案，提高指標要求後再報。”
劉明輝臉色瞬間漲紅，他在這個位置坐了多年，除了幾位司長，還從來沒有人當面駁過他的面子。
“陳平安同志。”劉明輝有些氣急，連稱呼都變了，“這個項目是周司長那里掛過號的，川省那邊已經破土動工了。因為幾個數據把項目卡死，給地方帶來重大經濟損失，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陳平安面色平靜，拿過文件夾，在意見欄里寫下“技術指標不達標，不同意”幾個大字，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簽的字，責任我來擔。”陳平安把文件遞給劉明輝，“拿著去給李長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