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接过文件。
这是抚钢集团厂办大集体改革方案。
方案最后涉及厂区供暖管网改造，有一份五百万的专项补贴申请。
附件里夹着评估报告和施工合同复印件。
陈平安扫了一眼，把施工合同抽了出来。
“沈城荣达工程建筑有限公司？”陈平安抬头看马建国，“这笔钱，为什么直接打给乙方？按国资委资金管理办法，专项补贴应当拨到企业基本账户，由企业按工程进度支付。”
马建国干咳一声，身体前倾：“陈处，抚钢现在账面亏空大。要是打到基本账户，万一这笔钱被银行划走抵债，或者被挪作他用拿去发工资。管网改造就黄了。直接打给施工方，是为了保证专款专用。”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马处长对底下企业情况很了解。不过，这份施工合同签的日期是上个月十号。第三方评估报告出具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陈平安的身体往后一靠，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没出评估就签合同，这程序，马处长是怎么把关的？”
马建国没想到陈平安会看的这么仔细。
本来是打算趁着他刚来，对业务还不熟悉，把这份方案蒙混过关。
这笔钱是国资委一位副主任打过招呼的，荣达建筑背景不干净，陈平安来之前，下面的改造项目，基本都是荣达垄断着在做，程序后补。
有上面的领导撑着，处里人也都心照不宣，闭着眼睛就签了。
谁能想到陈平安眼睛这么毒，随便翻一下就抓住了要害。
“这……可能是下面办事的人弄混了日期。我让他们重做。”马建国伸手想拿回文件。
陈平安按住文件，没松手。
“马处长，这字我签不了。”陈平安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退回去。让抚钢重新走招投标流程。另外，发个通知给下面所有省属企业，以后但凡涉及专项资金申请，缺少任何一项合规程序，直接打回，企改处绝不背书。”
马建国抽回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个下马威，陈平安给足了。这已经不仅仅是在打他的脸，整条线的人，恐怕都不好受。
“陈处，这事……上面领导可是过问过的。”马建国搬出后台，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哪位领导过问的，让他来找我签字。”陈平安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出去吧。”
马建国咬了咬牙，拿着文件转身出了办公室。
陈平安不知道，可马建国心里清楚。荣达建筑的这个项目，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施工，现在都快到验收阶段了。重新走招投标流程，万一荣达集团没中标，这事可就好玩了。
刚走到大办公区，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靠窗的工位上响起。
工位上的女科员顺手接了起来。
听到对面是省委组织部，马建国停了下来。
“什么事？”马建国心情不太好，说话的语气很生硬。
科员捂着话筒，结结巴巴地说：“马处......省委组织部通知，奉重集团的董事长李天根被免职，调去省总工会了。”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闻言，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马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老李在奉重集团干了七八年，树大根深，怎么突然就被免了？
“谁接任？”马建国急问。
“原常务副总，赵卫东。全面主持奉重集团党委、董事会工作。文件马上下发 。”科员咽了口唾沫，“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去送的任职文件。”
马建国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国资委管辖下的重点大型企业调换一把手，居然没有经过国资委的党组推荐，而是由省委直接下了任命。这在辽省的官场上，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更让他觉得通体发寒的是，前几天他听下面人八卦，说党校培训班上，新来的陈处长和赵卫东走得很近。
这才过了几天？赵卫东就直接翻身做主了。
如果这事和陈平安有关......马建国不敢往下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处长办公室大门，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个陈平安处长，不简单！
办公室门被拉开。
陈平安拿着个水杯走出来。
办公区里八个人，包括马建国在内，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陈处。”马建国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谄媚笑容，几步抢上前，接过陈平安手里的水杯，“这种小事怎么能让您亲自去，我去，我去。”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松开了手。
“下午的事，抓紧办。我的规矩立下了，谁出了岔子，谁自己负责。”陈平安扫视了一圈众人。
“您放心，绝对按规矩办！谁敢糊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马建国拍着胸脯保证。
底下几个科员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接完水，马建国恭恭敬敬地把杯子放在陈平安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赵卫东的事，邓振华给他发了短信通知了一下。
省委书记强行给奉重换将，常委会上还是有些压力的。
邓振华这些年在辽省也不是白给的，拿出强硬的态度要推赵卫东上来，其他的人纵有些许不满，也不敢在明面上拆台。
赵卫东上位只是第一步。
陈平安让他上来，就是为了在奉重内部彻底换血。能在常务副总的位置上坐稳，他不可能只靠技术。该有的政治手腕应该分毫不差。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卫东发来的信息：“陈处长，组织部的任命到了。我这两天抓紧调整班子。半个月内组好团队，去中x重工学习。等我取经回来，咱们大干一场。”
陈平安回复：“等你好消息。”
辽省这盘死棋，终于开始动了。
而权力的角逐，才刚刚开始。本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很快就会反扑。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拿起笔，抽出一份新的企改方案，继续写划。
他要用最短的时间，把辽省的工业骨架重新拼接起来。
在现有的工业基础上，梳理出一条适合辽省的闭合产业链。
煤炭、钢铁、重工，本就血脉相连、环环相扣。
现在的关键，如何引进高、精、新、尖的技术，将它们重新组合，彻底改变辽省陈旧的工业面貌。
他想起了麦克。
辽省的煤矿，虽然大部分已经接近资源枯竭，部分主力矿口，已经闭坑。
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现存的几座大型煤矿，煤质优良，还有伴生的气煤与油页岩。
陈平安揉了揉眉头。
奉重改革先行，煤化工也要跟上，是时候把麦克这张牌，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