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转身回到病房，杜鹃和程英子给张丹简单擦了擦身子，程英子正端着脸盆往卫生间走。
以张丹的性格，躺在病房快一个星期，早就憋不住了，杜鹃帮她把窗户打开。冷空气灌了进来，杜鹃赶紧上前帮她掖了掖被角。
陈平安皱了皱眉，走过去想关上窗户。
“别。”张丹虚弱的声音传过来，“别关窗户，让我看看外面。我想闻闻外面的气味。”
陈平安心里一阵酸楚。这丫头平时最讨厌医院的味道。
陈平安坐在床边，帮她把被角压好：“可不能受风。感觉不舒服要赶紧跟杜鹃说。”
杜鹃在旁边接话，“放心吧，我看着的，稍微透透气不要紧，一会我就把窗户关上。”
张丹握着陈平安的手，轻轻摩挲着：“平安，我拖累你了。”
“胡说八道什么。”陈平安握住她的手，“医生说你已经没事了，就是恢复慢了些，有杜鹃她们照顾你，别心急，慢慢来。”
张丹眼睛红了红：“平安，我是不是以后不能要孩子了？”
陈平安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
医生没有提到这方面，但这几天，他在根据张丹的病情，在网络了解了不少。
急性狼疮这东西，以后的日子，能控制不再反复，已经很不容易。
对体内脏器的损伤，基本是不可逆的。
以她的状况，生育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陈平安低头把张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气尽量放松：“你先把自己养好。小强不也是咱们的孩子？”
张丹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可我想给你生一个。”
“别扯这些。”陈平安伸手把她眼泪擦掉，“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杜鹃赶紧揉了揉眼睛，她最清楚张丹的情况，也最懂身为女人对生孩子的执念。
她轻轻扯了扯陈平安的衣袖，“别聊了，张丹现在不能累着，要好好休息。平安哥，你也出去歇会儿。”
陈平安看了张丹一眼。
张丹轻轻点头：“去吧。你好憔悴，这段时间肯定没怎么睡觉，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会。”
陈平安这才慢慢起身，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她几眼，走出病房。
张卫东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早凉了。
“丹丹状态怎么样？”张卫东问。
“还行。医生也说了，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就是好好恢复。爸你不用担心。”
张卫东点点头：“你去忙你的。这里有我们。”
陈平安迟疑了一下：“行，我先回趟单位。处里好多事，我怕他们处理不好。”
张卫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事必躬亲，你现在这个位置。要学会放权，事事都亲力亲为，那不是一个成熟政客该有的表现。”
他的语气不重。回头看看，张卫东可以算作是陈平安仕途的领路人。
他见证了他的飞速成长，也可能到了他经受的所有挫折。
到现在，这是他最后能提点他的了。
陈平安低声道：“我知道。”
张卫东摆摆手：“知道就行，别光嘴上知道。”
陈平安没再解释，转身去了电梯口。
国资委老楼还是那副样子。
门口的爬山虎全都枯了，墙皮被风吹得更斑驳。
陈平安下车的时候，门卫老头一看见他，赶紧从传达室探出头：“陈处，您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陈平安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门卫老头摆手：“上班呢，不敢抽。媳妇儿怎么样了？”
陈平安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门卫老头松了口气，“这几天宋处长他们天天加班，晚上楼上灯亮到半夜。”
陈平安点点头，往楼里走。
企改处办公室里，气氛和他第一次来时完全不一样。
没人嗑瓜子，没人玩蜘蛛纸牌。几个科员趴在桌上翻资料，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马建国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嘴里催着：“辽西那份供应商关联表，谁做的？把法人信息补全，别光写公司名。到时候审计厅一问，咱们自己先糊了。”
一个年轻科员抬头：“马处，市场监管局那边数据没全给。”
“没给就打电话催。”马建国皱着眉，“催不来就写函。你们以为陈处回来会听你说‘没给’啊？”
话刚说完，马建国一回头，看见陈平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肉都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几个人也跟着停下动作。
马建国反应最快，赶紧迎上来：“陈处，您怎么回来了？您爱人那边......”
“稳定了。”陈平安看了看屋里，“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几个科员赶紧摆手。
马建国笑得有点僵硬：“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
陈平安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
桌上文件堆得跟小山一样，最上面压着辽西矿务局补充说明。宋明正在里面整理材料，看见陈平安进来，立刻站起来。
“陈处。”
“坐。”陈平安脱下外套，“这几天怎么样？”
宋明把材料推过去：“辽西矿务局新补了一份说明，说一号矿、二号矿涉及地方政府融资担保，矿权和收益权已经作为抵押的一部分，不能直接划入能源集团。他们还附了两份担保协议。”
陈平安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担保主体是谁？”
“辽西市城投公司，还有一家省内商业银行。”宋明说，“但我查了一下，协议签订时间很巧，就在省委启动能源集团整合之后的前几天。”
马建国站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处，这就有意思了。省委刚准备开始整合，他们就先把一号矿二号矿绑上担保，这不是提前给自己套护身符吗？”
陈平安抬头看了马建国一眼。
马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我这就是个人判断，具体还得查。”
陈平安笑了笑：“马处长最近状态不错。”
马建国有些尴尬：“不能老让您这么辛苦。我们也得分担分担。”
这话放以前，马建国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但现在不一样。
宋明这个老实人，原来在处里坐冷板凳。
结果跟着陈平安跑了一趟奉南矿区，回来副处到手，省里领导还点名表扬。
就连孔副主任，都快退休了。这段时间还冲在前头，给陈平安扛着大旗。
马建国又不傻。
继续端着架子这么混下去，迟早被淘汰，从企改处扫地出门。
陈平安把文件合上：“辽西这事，不能只看担保协议。要查两条线。第一，担保资金有没有真实用途。第二，一号矿、二号矿的收益权，为什么赶在这个时间点被拿去做抵押。”
宋明点头：“我已经让人去对接审计厅。”
“审计厅够吗？”陈平安看向马建国，“马处，你熟悉老矿务局那些人的路数。这种协议，正常是怎么走的？”
马建国想了想：“如果是正规融资，矿务局党组会、市政府常务会、银行风控会，都得留痕。可他们这份协议，下面的手续很齐。”
陈平安笑了一下：“说重点。”
马建国搓了搓手：“重点是，我们没有查到在国资委的备案记录。给地方政府平台融资做担保，报告虽然不用打到省里。但需要在国资委备案审批。”
“查银行经办人。”陈平安说，“还有辽西城投这两年和矿务局的资金往来。”
宋明低头记着。
马建国犹豫了一下：“陈处，这事会不会牵到辽西市里？”
“肯定会。”陈平安说得很平静，“不牵扯才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马建国咽了口唾沫，心里骂了一句，这位爷是真不怕事。
以前处里办事，最怕牵到地方领导，能绕就尽量绕开。现在倒好，陈平安一开口，直接查地方城投。
陈平安把材料推回去：“今天先到这。宋明，你把审计要点列出来。马处，你负责供应商关联表。别只查辽西，铁北和抚东也顺手过一遍。”
马建国立刻点头：“明白。”
陈平安站起身：“我晚上还要回医院。有新的材料明早直接送我家。”
马建国愣住：“送您家？”
“怎么，不方便？”
“方便。”马建国赶紧说道，“我亲自送。”
陈平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辽西这块骨头不好啃，谁要是怕硌牙，现在可以说。”
宋明抬头，语气很轻但很稳：“陈处，我不怕。”
马建国咬了咬牙，跟着说道：“我也不怕。”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放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