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强是在车里接到消息的。
城南土菜馆出事，梁八被抓，枪也被缴了。
消息不是公安那边传出来的，是一个焦化厂老板打电话过来骂街时顺嘴提的。
“贺总，你那边到底还能不能办？我听说云溪城南那边抓人了，还动了枪。你可别把我们往坑里带啊。”
贺志强手里的烟一下子烧到指尖，烫得他猛地甩了一下手。
秘书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贺志强把电话挂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梁八被抓了？
这事不对。
太不对了。
贺志强第一个念头是跑，可回头一想，又不是他安排的人，慌什么。
眼下最紧要的，是这批煤。
五万吨煤的定金收了，下游焦化厂那帮人也不是善茬。
要是能把定金退了了事，他宁愿双倍退回去。
可这帮人，哪里要的是这点定金。
他们看重是云溪的优质焦煤，和远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更要命的是这些年和他们私下交易的那些合同、收款账户、转账凭证。一旦他们翻脸不认人，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别说湘菱副总的位置了，余生能过上几天自由的日子都是奢望。
还有钟秀明。
他不清楚钟秀明到底知道多少事。
那个窝囊废要是顶不住，转头去找杜永兵交代，贺志强就真麻了。
“去龙泉。”贺志强把烟头按进车载烟灰缸。
秘书愣了一下：“贺总，这么晚去龙泉？”
“让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往城外开。
龙泉镇那条老路，贺志强来过很多次。
过去云溪黑煤窑最热闹的时候，这条路夜里比白天还忙。
拉煤的车一辆接一辆，车灯在山路上排成一串。
那时候吴涛的一句话，比镇政府的红头文件都好使。
现在不一样了。
贺志强看着窗外，心里越发烦躁。
车子在废砖厂外停下。
秘书下车看了一圈，很快跑回来：“贺总，没人。屋里空了。”
贺志强推门下车，裹着大衣往里面走。
废砖厂里冷得厉害，地上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只踩扁的矿泉水瓶。旧桌子上残着半瓶白酒，酒味还没散干净。
人走得不算久。
贺志强站在屋里，骂了一句：“吴涛这条老狗，跑得倒快。”
秘书小声说：“贺总，要不要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贺志强盯着桌上的白酒瓶，越想越不对。
吴涛不是临时换地方。
这是早就防着了。
梁八被抓之前，吴涛很可能就已经挪窝了。
土菜馆那边不过是派人试探，真要是顺利，梁八就把秦香带走；不顺利，梁八就是弃子。
老东西够狠，也够精。
贺志强掏出手机，拨吴涛的号码。
关机。
又拨另一个。
还是关机。
贺志强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都冒出来了。
“贺总。”秘书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虚，“咱们还等吗？”
“等个屁。”
贺志强转身往外走，脚下踩到碎砖，差点崴了脚，气得抬腿踹了一下旁边的破木门。
木门本来就烂，被一脚踹得掉了半扇，哐当砸在地上。
秘书缩了缩脖子。
车子重新开回云溪市区。
贺志强坐在后排，反复翻着手机通讯录。
吴涛联系不上，梁八被抓，钟秀明也没反应。
越想越像一张网，而且网口正在往自己脖子上收。他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贺志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给钟秀明。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钟秀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贺总。”
贺志强眯了眯眼：“钟市长，睡了？”
“没睡。今晚这事闹这么大，哪睡得着。”
“你知道了？”
“城南那边抓人，市里多少听到点风声。”钟秀明说话很慢，“贺总，你到底在搞什么？”
贺志强冷笑：“你问我？秦香是你约出来的，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另一头，钟秀明坐在专案组临时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录音设备。
戴军坐在旁边，手指点了点纸上的话术。
钟秀明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住心里的慌：“贺总，到这个时候你还在甩锅。人是我约的没错，可不是你让我把他单独约到僻静的地方的吗？”
贺志强声音冷下来：“你少跟我来这套，老子让你约她，是好好跟她商量。别想着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钟秀明一下子拔高声音：“贺志强，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我现在被你拖着下水，你跟我来个翻脸不认账？”
戴军抬了下眼。
这句倒是说得自然。
钟秀明这会儿真有点入戏了。不是演，是憋屈。
贺志强沉默了一下：“吴涛呢？”
钟秀明看了戴军一眼。
戴军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装不知道。
钟秀明说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一直和吴涛联系吗？”
“联系不上了。”
“跑了？”
“不知道。”
钟秀明深吸一口气：“贺总，你别跟我兜圈子。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事情压下去。梁八是什么人？嘴严不严？他知不知道你？”
贺志强骂了一句：“那种人知道个屁。”
钟秀明马上追问：“那吴涛现在会去哪？他如果跑了还好，要是不跑，继续折腾，我们俩都得死。”
贺志强靠在座椅上，眼神阴得很。
钟秀明问得有点急。
这不符合钟秀明平时那种圆滑劲儿。
可转念一想，这个副市长本来就胆小，今晚出了这么大事，慌也正常。
“他在云溪有几个老窝。”贺志强说道，“龙泉那边废砖厂没人了，估计换地方了。”
钟秀明赶紧接话：“还有哪？”
贺志强没立刻说。
电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戴军坐直了些，眼睛盯着录音笔，像盯着一条刚咬钩的鱼。
贺志强慢慢说道：“钟市长，你着急找吴涛，是想帮忙，还是想立功？”
钟秀明头皮一紧。
戴军伸手，在纸上写：发火。
钟秀明咬牙骂道：“贺志强，你他x有病吧？我要立功，早就把你供出去了！现在还能平安无事给我打电话？你不想着怎么补漏洞，还在这里试探我？行，你不说拉倒。你自己玩吧。反正那张卡我没动，房子我也没过户，真出事我认倒霉，你以为我怕死？”
这通火，骂得钟秀明自己都喘了起来。
贺志强反而松了半口气。
这才像钟秀明。
贪、怕、又不甘心。
“城西旧糖厂。”贺志强压低声音，“以前吴涛手下有个人在那里看场子。还有龙泉后山一处养猪场，老板是他远房亲戚。不过他会不会去，我不敢保证。”
戴军立刻在纸上写下两个地点，递给身边的人。
那名专案组干部拿着纸快步出去。
钟秀明继续稳着：“你赶紧想办法联系吴涛，让他别再动秦香。秦香现在身边全是人，动她就是送死。”
贺志强冷笑：“你怕了？”
“废话，我当然怕。”钟秀明这次没装，“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陪你们疯。”
贺志强握着手机，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路，声音压得很低：“钟市长，别急。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
钟秀明看向戴军。
戴军摇了摇头，示意先不要逼。
钟秀明沉声道：“贺总，我劝你一句，别再乱来。”
贺志强挂电话前，只回了一句：“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