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舟一夜没睡。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亮到天亮。市委办主任周通在隔壁办公室。
从医院回来后，贺云舟一言不发关在办公室里，那张脸也阴沉的可怕。
“贺书记。”周通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向贺云舟，“省厅专案组那边汇报说陈平安在宾馆把吴涛打了个半死，还当着纪委周书记的面打了贺志强......”
“你什么意思？”贺云舟抬眼看向周通。
周通被贺云舟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书记，我是觉得，陈平安......是不是有些嚣张的过份了。”
“嚣张？”贺云舟猛地一拍桌子，“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躺在太平间的秦主任？”
“那是我们的同志。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
“老子要不是市委书记，今天去揍吴涛和贺志强的，也有我一个！”
“你倒好。”贺云舟冷笑了一声，“还有心思在这里拱火！”
周通没想到贺云舟是这个态度，而且反应这么强烈。
印象中，他对秦香和陈平安的这些班底，一直都很不喜欢。
他躬着身子，陪着笑脸靠近了些，“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云舟摆了摆手，“别说了。打人的事，你去安排下，谁敢乱说，让他们到我面前来说。没什么事，你出去吧。”
周通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上前一步：“任书记办公室刚来电话，问了下这边的情况，要我们迅速整理份材料报过去。”
贺云舟转过身：“你准备好了？”
周通把手里文件夹递过去：“初稿在这里。具体的细节，要等公安那边的材料。”
贺云舟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杜永兵市长和戴军书记，实事求是地写。”
周通心里咯噔一下。
贺云舟把文件放到桌上：“主要领导隐瞒重大涉枪案情，未及时向市委报告。擅自组织诱捕行动，安全评估不足，造成秦香同志牺牲。这个事实要写清楚。”
周通嘴唇动了动：“书记，这么写，杜市长和戴书记那边……”
贺云舟坐回椅子上，脸色很冷：“有意见就让他们来找我。”
周通点了点头：“我马上改。”
贺云舟拿起笔，又补了一句：“对钟秀明，建议先免职，配合纪委调查。再建议省纪委彻查湘菱采购线和云溪煤炭交易。工业园这边，暂由袁子强主持日常工作，等市委研究后再定。”
周通快速记着。
贺云舟继续说：“让公安局全力配合省厅，把吴涛余党清干净。龙泉镇、电力系统、煤炭平台，全部过一遍。别怕动静大。”
周通点头：“明白。”
办公室门被敲响。
杜永兵走了进来。
一夜之间，杜永兵像老了好几岁。头发乱着，眼袋很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周通看了贺云舟一眼，准备退出去。
贺云舟摆摆手：“你先留下。”
杜永兵苦笑了一下：“贺书记，我来做检讨。”
贺云舟看着杜永兵，没有请他坐。
杜永兵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昨晚的行动，是我同意的。没有向市委报告，是我的问题。秦香同志牺牲，我负有责任。”
贺云舟声音很平：“杜市长，为什么不报告？”
杜永兵沉默了几秒：“怕消息走漏。”
“怕消息走漏，所以把市委书记排除在外？”贺云舟看着杜永兵，“杜市长，我刚到云溪，你不信任我，我可以理解。但涉枪案、绑架预谋、领导干部涉案，这几件事叠在一起，你觉得这是市政府和专案组私下能兜住的？”
杜永兵一脸的颓色：“我判断错了。”
贺云舟敲了敲桌面：“判断错？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杜永兵面前：“秦香是管委会主任，是云溪工业园最关键的干部之一。前脚刚被省纪委违规留置，后脚又被你们拿来当诱饵。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出事，省委怎么看，工业园那些企业怎么看，陈平安怎么看？”
杜永兵嘴里发苦。
陈平安怎么看？
昨晚手术室外，陈平安那个眼神，杜永兵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不是怕陈平安报复。
是杜永兵自己心里过不去。
“贺书记，我接受组织处理。”
贺云舟回头：“这句话你去跟省委说。”
杜永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贺云舟叫住他：“杜市长。”
杜永兵停下脚步。
贺云舟声音冷了一些：“钟秀明的事，你之前知不知道？”
杜永兵脸色僵住：“我知道他和贺志强走得近，但不知道他们有倒煤这些交易。”
贺云舟盯着杜永兵：“最好是这样。”
杜永兵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
周通站在旁边，半天不敢吭声。
贺云舟拿起桌上的材料：“改完后，直接报省委。措辞不要软。”
周通低声说：“书记，这样会不会引起杜市长和戴书记的反弹。”
贺云舟看了周通一眼：“反弹？但愿他们都是干净的。”
周通拿着文件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舟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贺云舟当然知道，陈平安心里对杜永兵和戴军有怨。昨晚那一眼，别说戴军，连贺云舟这个刚见面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口气，陈平安不好直接撒到市委市政府身上。
那就由贺云舟来。
不是为了讨好陈平安。
云溪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市委书记还和稀泥，那才真是笑话。
......
周通代表市委出面善后，陈平安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贺云舟到场时，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
周建明到追悼会现场，看望了秦香的父母后，便带着工作组离开云溪。
贺云舟回到市委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刚好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是任弘毅办公室的电话。
“任书记，我是云舟。”
电话那头，任弘毅声音低沉：“材料我看到了。这是你的态度，还是云溪市委的态度？”
贺云舟低声说：“云溪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有责任。文件还没有过会，送到您那里的，主要是我的想法。”
任弘毅说：“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乱揽，也别乱推。秦香同志的后事，市委要办好。”
贺云舟握紧听筒：“明白。”
任弘毅停顿了一下：“陈平安那边，你见过了？”
“见过。”
“他现在情绪不稳，你不要刺激他。”
贺云舟苦笑：“任书记，我现在怕的不是刺激他，是怕他什么都不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任弘毅叹了口气：“那就把该办的事办干净。”
贺云舟站直身体：“请任书记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