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财政局大院，后座上的气氛依然有些压抑。
徐平平透过后视镜看了陈平安一眼，见市长闭目养神，便把车速放得平稳均匀。
副驾驶上的楚伦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市长，胡波在财政局这几个月动作不少，私下里插手好几个采购项目。要不要我整理一份材料出来？”
陈平安睁开眼，哑然失笑。
楚伦跟着他时间不算长，但他的文字功底陈平安是见过的。真要让楚伦拿起笔杆子，给他来一套上纲上线的组合拳，还真够胡波喝一壶的。
“那倒不用。”陈平安笑了笑，“杨帆也当了好几年的财政局长了，要是连这点事都整不明白，前任书记怎么可能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等着看吧，杨帆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着，明天一早材料就会送到我桌上。”
楚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不再多嘴。
徐平平在前面轻声补了一句：“胡波这是仗着贺书记撑腰，狂得没边了。这事会不会真的是贺书记吩咐的？”
陈平安看向窗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胡波敢这么做，背后一定少不了贺云舟的默许。
平台公司偿债压力大，贺云舟急于在上半年交出一份好看的账本，这才由着胡波胡来。
在高配下来之前，他不想让平台公司的债务暴雷，可千不该万不该，把脑筋动到自己辛辛苦苦从省里跑下来的修路钱上。
这条底线，谁踩都不行。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刚走进办公室，外间的楚伦就引着财政局长杨帆快步走了进来。
杨帆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神色既紧张又带着一丝侥幸。
“陈市长，查清楚了。”杨帆双手将材料放在办公桌上，声音有些沙哑，“胡波绕过党组会，私自指令国库科和预算科暂扣并挪用的交通专项资金，一共是四千二百万元，全部打进了城投公司的信托还款账户。不仅如此，他还违规将今年市直机关后勤保障的八百多万结余资金一并做了调剂。”
陈平安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着。上面盖着财政局监察室的章，还附带着几名科长的签字画押以及调账流水凭证。
杨帆这一次确实下了狠手，直接把胡波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还没等陈平安开口，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平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指了下沙发，示意杨帆先坐下。
他拿起听筒，笑呵呵地说道：“贺书记。”
“平安同志，听说你昨天亲自去了趟财政局，动静闹得不小啊。”
电话那头，贺云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
陈平安笑着说道：“贺书记，省交通厅批下来的那笔公路提档升级补助款，昨天被财政局擅自扣留挪用。交通局的苟敏同志跑到我这里来诉苦，说拿不到钱，下面的项目眼看要停摆，我不得不去了解下情况。”
“胡波动了专项资金？”贺云舟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陈平安在心里冷笑了几声，这点事你当真不知道？
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带着些许沉重的语气说道：“胡波同志把我刚去省里协调下来的补贴资金，挪用到平台公司还贷了。这个同志怎么搞的嘛，一点财务纪律都没有。他说是贺书记你让他转的，我当场发了火。” “放x。”贺云舟几乎是咬着牙爆出粗口：“我怎么可能让他去违规违纪，这个胡波，简直是无法无天！”
电话那头的贺云舟一脸铁青，狠狠瞪了坐在他对面的胡波一眼。
半晌，他微微叹了口气，“平安，平台公司的专项债确实是马上到期了，这个情况你的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让他收紧支出，想办法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陈平安嘴角浮起一抹嘲弄。
翰宁城投公司的这几笔贷款，是前任书记陶然在位时弄出来的。开发区那片两三年都还没有完工的楼盘，还有那几个入住率不到两成的小区，把城投公司彻底套死了。
每年光是利息，就压的财政喘不过来气。
这都是前任主官造下的孽。
可贺云舟找不到实质性解决的办法，只想保住表面光鲜，不让隐性债务暴雷，这是陈平安无法接受的。
实际上，作为政府一把手，陈平安才是债务管理的第一责任人，化债与财政调度，该是他的职责范围。
“贺书记，难关再大，也不能拆东墙补西墙。”陈平安这句话说的十分诚恳，“额市到胪滨的提档升级工程，是省长办公会批复的重点项目。省交通厅好不容易把补贴款拨下来，要是让省里知道这笔钱刚进翰宁账户就被挪去还了银行的贷款，那性质可比城投公司债务暴雷要严重的多。”
城投的账是前任班子留下的，按正规程序积极处置，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约谈、考核扣分，甚至连个处分都不会有。
但是违规挪用资金就完全不一样了，这点道理贺云舟不可能不懂。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贺云舟没想到陈平安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可人家的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还带着善意的提醒。
“还是你考虑的全面。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吧。”贺云舟压下了火气，沉声说道，“城投那边，我也督促一下，让他们把钱还回来。不过这债务问题，还是要想办法解决啊。”
“贺书记，债务问题这几天我会亲自约谈下城投的负责人，银行那边我也想想办法。但是胡波同志的思想作风和业务能力，已经不适合留在财政局。”
“先让他停职反省吧，毕竟他的出发点没有问题。”贺云舟冷冷地说完这句，便挂断了电话。
陈平安知道贺云舟这是在保最后的体面。
停职和免职，两者之间天壤之别，但胡波在财政局的权力已经被彻底剥夺。只要专项资金退回来，目的就已经达到。
放下电话，陈平安长长吐了一口浊气。他心里清楚，和贺云舟维持了几个月的“表面蜜月期”，在刚才这通电话里算是彻底宣告结束了。贺云舟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这次在胡波身上吃了瘪，心里必定埋下了极深的芥蒂。
但陈平安不后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杨帆：“材料留下，三天时间，这笔钱补不齐，你亲自拿着这份报告送去市纪委。”
杨帆浑身一肃，立刻挺直了身子：“请市长放心，我一定盯死这笔钱，按您的指示办！”
杨帆刚退出去，徐平平便带着市委专职副书记白敏清走了进来。
白敏清在省里被姜庆怀狠狠敲打了一番，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几日往政府大楼这边走动的也多了些。
“陈市长，没打扰你办公吧？”白敏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白书记快请坐。楚伦，泡茶。”陈平安笑着从桌后走出来，请白敏清在沙发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