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敏清坐下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刚从贺书记那边过来，正赶上他在发脾气。我赶紧躲出来了。”
陈平安笑而不语，顺手将刚刚杨帆送来的那份财政局清查报告递了过去：“白书记看看这个，大概就知道贺书记为什么发脾气了。”
白敏清接过材料，翻了几页，脸色顿时变了。
“四千二百万专项资金....这个胡波，胆子太大了！”白敏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色。
“擅自截留省财政专款，这种行为绝不能姑息。”她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表态，“陈市长，这件事市政府打算怎么处理？我现在才真正认识到，您主导的那个全市干部思想教育培训班，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陈平安笑了笑。
白敏清的表态在他预料之中，贺云舟想把翰宁变成他的一言堂，白敏清在市委的日子并不好过。
姜庆怀相当于是否决了她调走的请求，往后的日子里，她要么安分地坐在办公室里当个透明人，要么寻找一个可以和贺云舟抗衡的盟友。
显然，这个女人是不甘心做透明人的。
白敏清捏着手里的材料，低声说道：“陈市长，胡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默许。真要严查，市委那边面子上挂不住，贺书记那脾气你也清楚。”
陈平安靠在椅背上，弹了弹烟灰：“规矩就是规矩。省里的专项款，谁敢动歪心思，就得承担后果。我不管他背后站着谁，窟窿必须限期补上，账目也必须彻底见光。”
白敏清点了点头：“市委这边如果开碰头会讨论这事，我会明确站在市政府的立场上。”
得到陈平安的默许后，白敏清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就市里近期的党建和干部培训工作聊了半个多小时，白敏清告辞离开。
刚送走白敏清，农垦集团的新任总经理李孝义便敲门进了办公室。
比起几天前在青城集资楼前那个颓丧的老头，此刻的李孝义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夹克，腰杆笔直，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陈市长，我来向您汇报农垦集团一下不得打算。”李孝义坐下后，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陈平安递给他一根烟，笑道：“李处长......不对，现在该叫李总了。看你这架势，是已经找准病根了？”
李孝义接过烟点上，微微叹了口气：“集团这几年乱投资，摊子铺得太大，底子全被掏空了。目前最大的出血点，就是农垦宾馆和我在的时候创办的奶制品加工厂。宾馆每年亏损三百多万，设备老化，服务人员冗余；奶制品厂因为没有稳定的生鲜乳源，常年停工，光是折旧和基本工资就把集团拖垮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的想法是，长痛不如短痛，大刀阔斧搞剥离。”李孝义在桌上比划了一下，“第一步，把农垦宾馆、奶制品厂这种常年亏损且固定资产占比大的不良产业，全部打包切割出去，面向市场进行公开挂牌转让或者清算变现。”
“变现回来的资金呢？”
李孝义眼中精光闪动：“把这些烂摊子甩掉，换回来的真金白银，全部集中投入到咱们的优质草场建设、标准化冷链物流，以及高端肉牛羊的繁育基地上去！把优势产业做大做强，农垦集团才能真正起死回生！”
陈平安看着李孝义，嘴角微微上扬。他终究是没有让自己失望，上来第一脚就踩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
“思路很清晰，符合市场规律。”陈平安收起笑容，郑重地看着李孝义，“剥离资产会触动不少既得利益者的奶酪，阻力不会小。不过你放手去干，市政府这边，我全力支持你。”
李孝义重重点头，正要说话，陈平安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也不要一头扎到工作上，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这个习惯，得改改。”陈平安笑呵呵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多去国资委跑一跑，那里应该也有你的不少老同事，多去联络联络感情。”
李孝义一脸不解地看向陈平安：“陈市长，这是......？”
“黄楚声被免职，董事长的位置一直空着，我最近在考虑，让你董事长和总经理一肩挑。”
李孝义猛地全身一震，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陈平安，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陈市长，我都这个岁数了，难度有点大吧？”
农垦集团的董事长，副厅级。
放在十年前，这一直是李孝义奋斗的目标。但是现在......
陈平安笑着说道：“怎么？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
李孝义的脸涨的通红，“陈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都这个年纪了，省里的难度怕是有些大。”
“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老李，你把心放肚子里。只要能让农垦集团扭转现在的局面，让你再提一级退休都不是没有可能。”陈平安笑眯眯地看着李孝义，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段时间多和国资委的同志们沟通沟通，你想要剥离不良资产，也得国资这边同意不是？这样吧，找个时间，把国资委的同志们请到农垦集团去搞一次座谈，到时候我带着乌市长出席一下。一肩挑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孝义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陈平安鞠了个躬：“陈市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放心，农垦集团要是搞不好，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送走了激动不已的李孝义，陈平安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看了眼窗外，朝着外间喊了一句：“楚伦，请徐秘书长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徐平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领导，您找我？”
“财政局那边，有什么进展吗？”陈平安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
“还没。”徐平平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胡波一上班就直接去了市委大楼，在贺书记办公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陈平安冷笑了一声，“看来贺书记这次是不打算保他了。”
“还有个事。”徐平平压低了声音，“明天上午九点，市委那边要召开书记专题会，议题除了讨论对胡波的问题的处理，还有城投债务的处置。”
陈平安缓缓站起了身。
“去通知苟敏和杨帆，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我办公室碰头。。”陈平安冷笑了一声，“另外，你去城投公司了解下他们债务到期的情况，具体涉及到那几家银行，还有抵押物的情况，形式文字材料，明天一早一并交给我。”
徐平平点头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陈平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刚刚已经绿成一片的柳树，嘴角微微翘起。
城投的债务是颗定时炸弹，终究是要解决的。
与其让贺云舟明着捂盖子，暗地里设套让自己扛雷，不如趁着现在胡波撞上枪口的当口，亲手把这个盖子揭开，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一次性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