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第一天，苏念安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南的主干道上，导航提示还有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苏念安第八次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又第八次把视线挪到陆景琛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衫，搭了一条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普通但质感极好的皮鞋。没有西装，没有名表，连平时那块百达翡丽都换成了一块低调的黑色表盘。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干净体面的研究生，优秀但不张扬。
苏念安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别紧张。”陆景琛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她一眼。
“我没紧张。”
“你搓手搓了十分钟了。”
苏念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绞在一起快打结了。她赶紧把手放到膝盖上，干巴巴地解释：“我就是手冷。”
“十月初，二十六度，你手冷？”
”……你开车就好好开车。“
陆景琛没再拆穿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座上放着两个手提袋，一个装着一套茶具和两罐明前龙井，另一个装着一盒手工桂花糕和一套品牌护肤品。
苏念安昨晚看到他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你就准备好了？“
”你答应带我回去的第二天。“
苏念安当时说不出话来，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会加速。
导航提示”目的地在道路右侧“的时候，苏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翠湖小区，老小区，楼房不高，绿化一般，单元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跟别墅区比起来，这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陆景琛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苏念安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又开始绞了。
”学长。“
”嗯。“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家真的很小，就一个普通三居室，客厅也不大……“
”念安。“
”嗯？“
陆景琛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
”我来见的是你的父母，不是你家的房子。走吧。“
苏念安的喉咙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两个人刚走到单元楼下，楼上的窗户就”咣“地推开了。
方婉清的脑袋探了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闺女！上来！妈在三楼！“
苏念安的脸瞬间红了。
”妈！你小声点！“
”小什么声！快上来快上来！汤都炖好了！“
苏念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偷瞄了陆景琛一眼，发现他的嘴角明显往上弯了。
”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了！“
”天生的。“
苏念安瞪了他一眼，拎着手提袋快步往楼上走。
三楼的防盗门已经大敞着了。
方婉清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在围裙上飞速擦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
苏念安先进了门，陆景琛跟在她身后。
方婉清看到苏念安的时候笑着招了招手，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僵了。
三秒。
整整三秒钟。
方婉清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表情从笑容凝固成了震惊。
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天哪！这么帅！“
苏念安差点被亲妈这句话噎死。
”妈！“
方婉清完全没听到女儿的抗议，目光黏在陆景琛身上移不开了，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陆景琛微微鞠了一躬，把手里的两个手提袋递了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
”爸，妈，我是陆景琛。第一次上门，给您二位带了点东西，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方婉清接过袋子的手都在抖。
”叫……叫妈了？“她扭头看苏念安，眼眶都红了，”闺女你听到没有？他叫我妈了！“
苏念安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妈，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这不是高兴嘛！快进来快进来！“方婉清一把拉住陆景琛的胳膊，热情得像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小琛啊，路上堵不堵？渴不渴？饿不饿？先喝口水！“
苏念安站在玄关，看着自己亲妈把陆景琛往客厅里拽，连拖鞋都帮他摆好了。
而她这个亲闺女，甚至没人给她递一杯水。
”我是透明的是吗？“苏念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客厅里，苏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表情端得四平八稳。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鞋子都换了新的。
看起来在努力营造一种”泰山大人很威严“的氛围。
但苏念安注意到，老爸的目光从陆景琛进门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过，只是一直假装看电视。
方婉清把陆景琛按在沙发上，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
”小琛，你爱吃什么？妈今天炖了排骨汤，还做了红烧鱼和糖醋里脊，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阿姨做的菜念安经常提起，我一直想尝尝。“
方婉清的笑容更灿烂了，转头看苏念安的眼神充满了”你小子行啊“的得意。
苏念安：”……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没接话。
苏建国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语气故意压得很沉。
”小琛啊，研三了？“
”对，叔叔。“
”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和金融双学位。“
苏建国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双学位？那挺忙的。忙得过来吗？“
”学业上的事情我会安排好，不会影响家庭。“
苏建国的茶杯举到一半的手顿了一下。”家庭“两个字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目前有几个方向在考虑，但不管做什么，会先确保念安这边稳定。“
苏建国放下茶杯，沉默了两秒。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刁难女婿“的问题，可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回答滴水不漏，不卑不亢，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个男生太稳了。稳得不像二十二岁的人。
方婉清在旁边疯狂地给苏建国使眼色，意思是”别为难人家了”。
苏建国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午饭的时候，方婉清恨不得把所有好菜都往陆景琛碗里夹。
“小琛，多吃点！瘦成这样，是不是念安不给你做饭？”
苏念安筷子都差点掉了。
“妈，凭什么赖我？”
“你不做饭赖谁？”
“都是他做的好吗！”
方婉清愣了一下，扭头看陆景琛，眼神里的好感值又飙升了一个层级。
“小琛你还会做饭？”
“会一些。”
“天哪。”方婉清感慨地看着女儿，“念安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苏念安埋头扒饭，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饭后苏念安帮方婉清收拾厨房，方婉清趁机把她拉到水池边，压低声音说话。
“闺女，你老实跟妈说，他家什么条件？”
“普通吧……”苏念安含糊其辞。
“普通？”方婉清上下翻了一下眼皮，“他那件针织衫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领标，那个牌子我在商场见过，打完折三千多。你管这叫普通？”
苏念安洗碗的手一抖。
“妈，你怎么连人家衣服标签都看？！”
“当妈的眼睛毒还不行了？”方婉清双手叉腰，“而且他那个气质，你妈我活了四十五年，见过的男人不少，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教养，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
苏念安低着头，沉默了。
方婉清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过妈不在乎他家什么条件。妈在乎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苏念安抬起头，看着方婉清的眼睛。
“妈，他对我很好。”
方婉清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那就行了。”
客厅里，苏建国把象棋摆了出来。
“小琛，会下棋吗？”
陆景琛点了点头，在苏建国对面坐了下来。
苏念安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男人已经对弈上了。
苏建国执红，陆景琛执黑。
第一局，苏建国的当头炮被陆景琛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十五分钟后，苏建国的老将被逼到了角落。
“这局不算，我没发挥好。”苏建国面无表情地重新摆棋。
第二局，苏建国换了策略，稳扎稳打，可陆景琛的棋风灵活到让他根本摸不透路数。
又输了。
第三局，苏建国憋着一口气，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绝杀”开局。
陆景琛看着棋盘沉默了三秒，然后落了一步看似随意的棋。
二十步之后，苏建国盯着棋盘，脸色变了又变。
又输了。
三局全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苏念安紧张地看着老爸的脸色，怕他恼羞成怒。
苏建国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回棋盒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婉清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朝苏念安做了个“你爸不会发火吧”的口型。
苏念安正要开口打圆场，苏建国忽然抬起头，看着陆景琛。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端着架子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小琛……念安这孩子性格犟，辛苦你了。”
陆景琛放下手里的棋子，认真地看着苏建国的眼睛。
“叔叔，她不是犟，是有骨气。”
苏建国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秋风吹动了窗帘，方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苏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重重地拍了拍陆景琛的肩膀。
“好小子。”
苏念安站在一旁，鼻子突然酸得不行。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茶几上的水果盘，睫毛却湿了。
方婉清走过来，搂住苏念安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闺女，你爸这辈子就输过两个人的棋，一个是你爷爷，一个就是他了。你爸认了。”
苏念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妈，你别说了。”
“怎么了？感动了？”
苏念安没回答，但方婉清看到了她弯起来的嘴角。
方婉清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越过苏念安的肩膀，看向客厅里正在和苏建国喝茶聊天的陆景琛。
那个年轻人坐姿端正，正在认真听苏建国讲什么，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一句，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方婉清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凑到苏念安耳边。
“念安，明天妈有话跟你说，今晚你先把客房收拾一下。”
“跟我说什么？”
方婉清神秘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