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背。
苏念安的手指像被电到了一样缩了回去，差点把筷子弹飞出去。
“你干嘛？”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陆景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鱼。
“递筷子。”
方婉清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苏建国倒是完全没注意，正专注地啃着一根排骨。
晚饭后苏念安洗了碗，方婉清端着水果盘出来，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明天你俩出去转转吧！翠湖公园你小时候最喜欢去了，正好国庆人不算太多。”
苏念安正擦着手，手上的动作停了。
“妈，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小琛大老远来一趟，你就让人家在家里坐着？”方婉清使了个眼色，嘴型夸张到苏念安隔着三米都能读出来，“约——会——去！”
苏念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谁要跟他约会！就是出去走走！”
“行行行，走走，走走。”方婉清笑眯眯地把水果盘放到陆景琛面前，“小琛，明天去翠湖公园逛逛好不好？”
“好。”陆景琛接过一块苹果，回答得干脆利落。
苏念安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阿姨邀请的，拒绝不礼貌。”
方婉清在旁边笑得快要缺氧。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念安站在翠湖公园的大门口，手里揣着手机，帆布包斜挎在身上。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下面搭了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着，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磨蹭了十五分钟，换了三件衣服，最后又换回了第一件。
“又不是约会。”她在镜子前对自己说。
可她还是偷偷抹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陆景琛走在她旁边，步伐不紧不慢地配合着她的速度。十月初的阳光温温和和的，公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石板路上。
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地散着步，偶尔有老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树上的叶子。
苏念安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陆景琛慢了半拍。
她回头，看到他正举着手机对着她。
“你拍我干嘛？！”
“光线好。”陆景琛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你在看银杏叶的时候。”
苏念安的脸烧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他的手机。
“删掉！”
“不删。”
“陆景琛！”
“拍得很好看，不删。”
苏念安跳着够了两下，根本摸不到他举起来的手机。身高差摆在那里，她一米六对他一米八八，简直是降维打击。
“你故意的！”
“嗯。”陆景琛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你跳起来的样子也拍到了。”
苏念安的脸更红了。
“你！”
她瞪着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就往前走了。
陆景琛看着她赌气快走的背影，小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掏出手机又按了一下快门。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栈道走了一段，苏念安的气消了大半。主要是景色确实好看，湖面上有几只白鹅在游，远处的小亭子被爬山虎缠满了，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小时候我妈每个周末都带我来这里。”苏念安走在前面，指着湖对岸的一片草坪，“那边有个小山坡，我六岁的时候从上面滚下来过，膝盖磕了个大口子，哭了一下午。”
“疼吗？”
“当时疼死了。”苏念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第二周我又去了，还是从那个坡上滚下来了。”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
“从小就不长记性。”
“你说谁不长记性？”苏念安扭头瞪他。
“夸你。”
“这是夸人的话？”
“勇敢。”陆景琛的声音淡淡的，但语气很认真，“摔了还敢再去，是勇敢。”
苏念安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反驳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她转过头，盯着湖面上游过的白鹅，耳朵尖慢慢染上了粉。
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苏念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摊子前面插了一排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小贩正在做新的一串，糖浆拉出细细的丝，甜香味飘了过来。
苏念安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你不买吗？”陆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买，太甜了。”
“你刚才看了两遍。”
“我就是看看！”
陆景琛没再说话。苏念安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回头的时候发现他不在身后了。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就看到陆景琛正站在糖葫芦摊前，把一张纸币递给了小贩。
他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回来，直接递到苏念安面前。
“我看你像是喜欢吃糖的。”
苏念安盯着那串糖葫芦，嘴硬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景琛把手揣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苏念安捏着竹签，咬了一口山楂外面的糖壳。甜味在舌尖炸开，酸甜酸甜的，混着风里银杏叶的味道。
她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陆景琛。
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拢了一下，动作随意又好看。
苏念安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想，他猜对了。
两人走到公园深处的一条碎石小路时，苏念安的帆布鞋底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啊——”
她的惊呼还没落地，手腕上猛地一紧。
陆景琛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带，她整个人被拽了回来。惯性让她撞进了他的胸口，鼻尖磕在他锁骨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只有几厘米。
苏念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景琛的眼睛里。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还扣在她的手腕上，力度已经从刚才的用力变成了轻握。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让她指尖发麻。
“还好吗？”陆景琛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念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没事。”她声音发虚，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又踩到那块石头。
陆景琛眼疾手快地又拉了她一把。
“站稳了再动。”
苏念安站在原地，心跳快到耳朵都在嗡嗡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实际上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陆景琛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秒。
“糖葫芦还在吗？”
苏念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糖葫芦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竹签都被她捏弯了。
“在……”
“那就好。”
苏念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笑。
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他第一句问她有没有事，第二句问糖葫芦有没有事。
“你到底关心我还是关心糖葫芦？”
“都关心。”陆景琛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比糖葫芦重要一点。”
苏念安咬着糖葫芦，心里那个“一点”被她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三遍。
太阳慢慢西斜，整个公园被染上了一层蜜橘色的暖光。苏念安和陆景琛走了一下午，最后在湖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湖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浸透了，从橘红过渡到紫粉，像打翻了一盘颜料。
苏念安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手里的糖葫芦只剩下最后一颗山楂。她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把空竹签放在旁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陆景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地面上重叠在一起。
苏念安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安静了很久。
身边这个人。
他会在她忙到深夜的时候悄悄送来夜宵，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盖毯子，会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他从来不解释，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要求回报。
他只是做了，然后等她。
“陆景琛。”
“嗯？”
苏念安盯着湖面上最后一道光亮，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线头。
“如果……我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我以后真的喜欢上你了呢？”
湖面上的光碎成了一地金片。
陆景琛侧过头看她。
夕阳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平时冷淡到拒人千里的眼瞳，此刻像被融化了一角，温柔到苏念安不敢直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