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
陆景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白诗琳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比赛来的。比赛只是手段，她真正想做的是让你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苏念安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
“因为你？”
陆景琛没有否认。
苏念安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什么温度。
“陆景琛，你可真是个烫手山芋。”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苏念安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声音从水龙头的哗哗声里传过来，“她要冲我来，那就来。反正鱼饵也撒了，假方案也做了，三天之内收网。我倒要看看，她那张牌打完之后还剩什么。”
陆景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五天，苏念安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真方案的打磨上。
方若晴从何雨桐那边拿到了图书馆五楼的门禁刷卡记录。数据显示，刘怡在正式加入团队之前的一周内，三次刷卡进入五楼研讨区，每次停留时间都超过四十分钟。
那三次，正好对应团队的三次非正式讨论时间。
证据链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猜了。
方若晴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文档，锁在她的加密网盘里，没有交出去。
“初赛结束之后再动手。”方若晴对苏念安说，“先让她的假方案在评委面前炸一次，然后我们再把证据摆出来，效果翻倍。”
初赛当天。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前三排是评委席，中间几排是各参赛团队，后面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来旁听的学生。
苏念安坐在团队的第二排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支笔，指尖微微发凉。
方若晴坐在她旁边，翻着手里的答辩提纲，表情冷静得像一面湖水。
张硕宇坐在方若晴另一侧，抖着腿，嘴里小声念叨着数据。
苏念安的余光扫过后排。
赵鑫尧的团队坐在右侧第四排。五个人，表情各异。赵鑫尧本人靠在椅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生，低头翻着打印稿。
再往后面看了一眼。
观众席靠角落的位置，白诗琳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表情淡淡的，看起来只是个来旁听的普通学生。
但苏念安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鑫尧那组人身上。
主持人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组上场，讲的是智慧社区运营的方案。评委问了三个问题，那组人答得中规中矩。
第二组是一个环保项目，评委的提问明显更犀利，答辩人磕巴了两次。
赵鑫尧的团队是第四组。
他们一上台，苏念安就坐直了身体。
赵鑫尧站在演示台前，投影打出ppt的第一页。
标题赫然写着《农产品区域品牌的数字化叙事赋能》。
苏念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若晴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意思是稳住。
赵鑫尧开始讲述方案。他的表达能力不差，语速适中，逻辑看起来也通顺。ppt上的数据图表制作精良，配色专业。
但苏念安在心里默数。
第一个硬伤即将出现。
果然。
赵鑫尧讲到用户画像分析的时候，引用了一组行业数据。
“根据2019年某农业研究院的调查报告，我国中小农产品企业的品牌认知度不足百分之十五。”
苏念安低下头，嘴角压了压。
那组数据是她埋进假方案里的第一颗雷。2019年的数据早在两年前就被新版报告推翻了，真实数字是百分之三十二。
评委席上，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教授微微皱了下眉头，在评审表上写了什么。
赵鑫尧继续往下讲，浑然不觉。
第二个硬伤出现在商业模型环节。他的队友接过话筒，开始讲变现路径。
“我们的盈利模式是通过区域品牌联盟的会员制收费实现变现，前提是各地区农产品企业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品牌数字化建设。”
张硕宇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完了，他说出来了。”
那个“前提条件”是张硕宇亲手设计的第二颗雷。在现实中，绝大多数中小农产品企业根本没有完成所谓的“初步品牌数字化建设”，这个前提压根不存在。整个变现逻辑链是建立在空气上的。
评委席上，另一位女性评委翻了两页材料，手里的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赵鑫尧的团队花了十五分钟讲完方案。掌声稀稀拉拉。
到了提问环节。
金丝眼镜教授第一个开口。
“你们方案中引用的用户画像数据，来源是2019年的报告。但据我了解，这份报告在2022年已经被更新版本替代了，新版数据和你们引用的差距非常大。你们为什么选用旧版数据？”
赵鑫尧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队友，那个瘦高的男生低着头翻资料，翻了半天没找到答案。
“这个……我们在文献检索的时候可能遗漏了更新版本，但整体趋势不影响结论。”
“不影响？数据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二，翻了一倍还多，你告诉我不影响结论？”金丝眼镜教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鑫尧的脸上。
女性评委接着追问：“你们的变现模式有一个隐含前提，就是目标用户已经完成了品牌数字化的初步建设。请问你们做过目标企业的实际调研吗？这个前提在现实中的覆盖率是多少？”
赵鑫尧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张了两次嘴，挤出一句：“我们做过桌面研究……”
“桌面研究。”女性评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没有再追问。
后排观众席上，白诗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指节已经泛白了。
不对。
方案的逻辑她看过，明明很通顺。数据她也核实过，没有问题。
怎么会被评委一眼看出漏洞？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前排苏念安的后脑勺。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小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诗琳的胃缩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
她被反将了。
赵鑫尧的团队灰溜溜地下了台。五个人坐回座位上，气氛凝固得像冰块。
苏念安和方若晴的团队是第六组，倒数第二个上场。
方若晴走上演示台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从容。
她讲的方案标题是《数字人文赋能中小企业品牌叙事》，方向根本不是农产品，而是回到了最初的泛中小企业赛道，只是核心概念和框架全部做了升级。
苏念安负责的文案段落被方若晴嵌在了方案的前三分之一。
“叙事失语”这个概念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ppt上，配合着张硕宇跑出来的真实数据和刘思远设计的视觉方案，整套东西打出去的效果，用张硕宇私下的话说，是“降维打击”。
评委的提问环节，金丝眼镜教授看着方若晴，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的‘叙事失语’这个概念，理论基础是什么？”
方若晴示意苏念安上前回答。
苏念安站起来的时候，手心还是凉的，但她的声音很稳。
“‘叙事失语’的理论基础来源于传播学中的议程设置理论和品牌叙事学的交叉领域。中小企业不是没有故事可讲，而是缺乏将碎片化的品牌元素组织成系统性叙事的方法论和工具。我们的方案就是提供这个方法论。”
金丝眼镜教授点了点头，在评审表上写了几行字。
方若晴团队的答辩结束后，掌声比之前任何一组都响。
走下台的时候，方若晴偏过头，在苏念安耳边说了一句。
“你猜赵鑫尧现在什么表情？”
苏念安没回头看，嘴角弯了一下。
所有组别答辩结束后，比赛进入评委合议阶段。观众和参赛队伍在报告厅外面等结果。
走廊里，苏念安靠在墙边喝水。
方若晴站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
“念安，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一条从比赛工作群里截的消息。
有人在群里匿名提问：“第四组和第六组的方案核心方向是否存在雷同？”
底下的回复是组委会工作人员的官方答复：“经评审组核实，两组方案的核心方向、理论基础及方法论路径存在本质差异，不构成雷同。”
苏念安把手机还给方若晴。
“方姐，赵鑫尧那边应该快炸了。”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了压低的但明显激动的争吵声。
苏念安和方若晴同时看了过去。
赵鑫尧的队伍围在角落的消防栓旁边，气氛像一锅烧开的水。赵鑫尧的脸涨得通红，对着那个瘦高的男生低声吼了一句什么。瘦高男生一脸委屈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指向了旁边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赵鑫尧队里负责运营的女生。
苏念安不认识她，但她认识站在那个女生旁边、满脸慌张的那个人。
刘怡。
赵鑫尧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虽然压着嗓子，但走廊回声太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这个方案方向到底是谁给的消息？你说是对方团队内部传出来的可靠信息，结果呢？数据是假的，逻辑链是假的，连方向都是假的！”
刘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信息来源是可靠的……”
“可靠？你告诉我谁给你的信息！”
刘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观众席方向飘了一眼。
赵鑫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观众席靠角落的位置，已经空了。
白诗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但赵鑫尧不傻。他转回头，盯着刘怡，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是白诗琳让你干的？”
刘怡的脸彻底白了。
苏念安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方若晴站在她身边，手机已经打开了录音功能。
苏念安偏过头，声音很轻。
“方姐，还需要再等吗？”
方若晴关掉录音，锁了屏，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等了。明天，我去找指导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