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你，或者不留你。”
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敲進甦念安的心口。
她看著陸景琛的眼楮，那雙平時冷得拒人千里的眼楮里，此刻翻涌著一種極力克制的不安。
他怕。
她看出來了。
陸景琛不是怕他爺爺，他怕的是他爺爺的決定會讓她受傷。
甦念安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茶幾上那本手工相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畫著兩個圓腦袋的火柴人，手拉著手站在一起，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我們的故事，未完待續。”
她把相冊合上，放回原處，抬頭看他。
“陸景琛，你爺爺要留我還是不留我，那是他的決定。但我留不留在你身邊，是我的決定。”
陸景琛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不走。”甦念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倔勁兒，“你听清楚了，不管你爺爺怎麼說，我不走。”
“念安……”
“但是。”甦念安抬手打斷了他，“我不想一直當那個被你保護的人。”
陸景琛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今天在茶會上，你二嬸問我能幫你什麼，我說差距可以縮小。那不是客套話，我是認真的。”
甦念安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自己的書包里翻出一個文件夾。里面夾著比賽復賽的策劃方案，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
“我想變得更強。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對付你家那些人。是為了我自己。”
她把文件夾舉了舉。
“復賽下周就開始了。方若晴給我分了策劃陳述的部分，我要做到最好。”
陸景琛看著她那副認真到發光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彎了上去。
“你笑什麼？”甦念安瞪他。
“沒笑。”
“你嘴角都快翹到耳朵了。”
“念安。”陸景琛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文件夾抽出來翻了兩頁，目光在方案上掃了一遍。
“這一頁的數據論證邏輯有問題。”
甦念安湊過去看。“哪里？”
“第三段。你引用的市場數據是去年的，今年有更新報告。而且你的目標用戶畫像太寬泛了，評委會抓這個問題。”
甦念安接過文件夾仔細看了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說得對。這個數據確實得更新。”
“我手里有最新的行業報告，一會兒發給你。”
甦念安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
“這算不算你幫我？”
“這算技術支援。”陸景琛的語氣淡淡的，“你上戰場，我提供彈藥。打仗的人是你，不是我。”
甦念安的嘴角動了一下，最終沒忍住笑了。
“行吧。那你這個彈藥商靠不靠譜？”
“你試過就知道了。”
甦念安抱著文件夾坐回沙發上，翻到第三頁，開始在空白處寫寫畫畫。陸景琛坐到她旁邊，打開筆記本電腦，把那份行業報告調了出來。
兩個人肩並肩坐著，一個寫方案，一個查數據。客廳里沒什麼聲音，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燈串的暖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長長的，疊在一起。
甦念安寫著寫著，忽然停了筆。
“陸景琛。”
“嗯。”
“你說你爺爺很難對付。那他是什麼樣的人？”
陸景琛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很傳統。極度看重家族利益。對外溫和，對內嚴苛。”
“有沒有什麼是他在意的？”
“能力。”陸景琛的回答很干脆，“他這個人，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一個人有沒有本事。當年我媽嫁進陸家的時候，他不滿意，因為我媽太溫和，他覺得撐不住場面。”
“那後來呢？”
“後來我媽花了十年時間，把陸家後院理得井井有條，連二房三房都挑不出毛病。”陸景琛的聲音淡了下去，“但代價是，她活得很累。”
甦念安的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
“所以你不想讓我走你媽的老路。”
陸景琛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甦念安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陸景琛，你媽用了十年。我不知道我需要多久，但我不會那麼累。”
“為什麼？”
“因為你媽那時候，是一個人在撐。”甦念安的聲音放得很輕，“我不是一個人。”
陸景琛的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偏過頭看她。
燈串的光映在她的杏眼里，亮亮的，像盛了一整夜的星光。
他沒有接話。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肩上的一縷頭發攏到了耳後。
甦念安的耳朵又燒了。
她趕緊低頭繼續寫方案，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動，但她知道她寫的那幾行字，筆畫歪得根本沒法看。
“你的第五行寫的是什麼？”陸景琛湊過來看了一眼。
甦念安趕緊捂住。“別看！”
“市場增量寫成了‘市場增亮’？”
“手誤！”
陸景琛的笑聲從鼻腔里漏出來，很輕，但甦念安听得清清楚楚。
她咬著筆帽，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陸景琛，你以後能不能別在我工作的時候撩頭發？”
“沒撩。幫你整理。”
“一樣的！”
“不一樣。撩是這樣。”他的手指從她耳後慢慢劃過，指腹擦著耳廓的弧度。
甦念安整個人僵了一秒，然後猛地往旁邊挪了半個沙發。
“陸景琛！”
“嗯，我在。”
甦念安深吸一口氣，把文件夾往茶幾上一拍。
“我回房間寫。”
“方案還差最後一段。”
“我回房間寫完。”
“行業報告在我電腦上。”
甦念安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客廳中間，進退兩難，最後認命般地走回來坐下，跟他保持了三個靠墊的距離。
“你坐那麼遠，屏幕看得清嗎？”
“看得清。”
“念安。”
“干嘛？”
“你心跳很快。”
甦念安用力把靠墊拍在他胳膊上。
兩個人折騰到晚上十一點，方案終于改完了。甦念安把最終版拍照發給了方若晴，對方秒回了一句“可以，明天例會討論”。
甦念安收起文件夾，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困了？”陸景琛合上筆記本電腦。
“還行。”甦念安揉了揉眼楮，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回過頭，“陸景琛。”
“嗯。”
“今天你跟我說的那些，關于你小時候的事。”
陸景琛抬頭看她。
甦念安站在門口，燈串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柔的暖色。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陸景琛的手指在那塊藍色表盤上停了一瞬。
“不是願意。”他的聲音很低，“是只想告訴你。”
甦念安的鼻尖酸了一下。她趕緊轉身推開門，留下一句悶悶的話。
“晚安。”
“念安。”
她的腳步停在門檻上。
“復賽加油。到時候我去看你。”
甦念安的手指攥了一下門把，聲音小了半度。
“你來干嘛？萬一被人認出來我們的關系怎麼辦？”
“那就認出來。”陸景琛靠在沙發上，燈光映著他嘴角那道淺淺的弧度，“甦念安，我從來沒想藏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