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安排在周六下午，地点在临江大学商学院的大报告厅。
苏念安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
报告厅的后台区域已经站了不少人，每支进入复赛的团队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方若晴站在一块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给队员做最后的分工确认。
“陈述环节，念安你上。”方若晴把马克笔帽盖上，看着她，“初赛的时候你的策划部分就是亮点，复赛评委更专业，你正好发挥。”
张硕宇在旁边啃三明治，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插嘴。“念安姐，压力别太大啊，咱们初赛第三名进来的，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第三名不是终点。”方若晴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苏念安很熟悉的不服输，“复赛我要拿第一。”
苏念安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份改了三遍的策划方案，纸张边缘都快被她的汗浸软了。
她低头翻了翻最后一页，确认数据没有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琛的消息。
“到了？”
苏念安打字：“到了。在后台准备。”
“紧张？”
苏念安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过去。
“不紧张。就是手心有点汗。”
“那就是紧张。”
苏念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句话他昨天也说过，语气一模一样。
下一条消息弹过来。
“报告厅第七排靠窗的位置。”
苏念安愣了一下。
“你来了？”
“说了要来看你。”
苏念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两拍。她下意识地往后台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外面坐着。
方若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安，别看手机了。马上轮到我们了。”
苏念安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学姐，我准备好了。”
方若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上吧。”
报告厅里坐了大概两百人，评委席上五个人，三男两女，最中间的那位苏念安认识，就是初赛那天坐在最左边的金丝眼镜教授，姓赵，据说是商学院的副院长。
苏念安跟着团队走上台的时候，灯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她的视野切成了两半。台上是亮的，台下是暗的。
她站在讲台侧面，手指在方案封面上按了一下。指腹碰到纸张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方若晴先上去做了团队介绍和项目概述，条理清晰，用时精准。
然后轮到她了。
“下面由我们团队的策划负责人苏念安同学，为各位评委详细陈述项目的商业模式和市场定位。”
苏念安走到讲台中央，把方案翻到第三页。
她抬起头的一瞬间，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第七排靠窗的位置。
陆景琛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照例挽到手腕，那块蓝色表盘的电子表露在外面。他的坐姿很直，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是惯常的冷淡。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苏念安的心跳稳了下来。
她开口了。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们项目的核心商业模式基于三个关键假设。第一，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需求在过去三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这个数据来源于今年九月发布的最新行业白皮书，而非去年的旧版报告……”
赵教授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记号。
台下第三排，另一支参赛团队的队长林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团队的方案，听到苏念安开口的第一段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大一的女生，引用的数据居然是九月份刚更新的白皮书？他们团队的方案里用的还是去年的数据，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更新。
苏念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们的目标用户不是泛化的中小企业群体，而是聚焦在年营收三百万到两千万区间的制造业中小企业。这个区间的企业有三个共性痛点：第一，数字化意愿强但预算有限；第二，It团队配置不足甚至为零；第三，决策周期短，需要即插即用的轻量化方案。”
赵教授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缘，认真地看着台上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
旁边的女评委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学生的商业逻辑很清晰，不像大一的水平。”
赵教授没回话，但他的笔在评分表上又划了一个记号。
苏念安讲到第二部分的时候，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配合ppt上的数据图表，把竞品分析和差异化定位讲得条分缕析。
“与现有市场上的三家头部服务商相比，我们的方案在价格上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五，在部署周期上缩短了百分之六十。这不是通过压缩功能实现的，而是通过模块化设计，让企业按需选择，而非捆绑购买。”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第七排靠窗的位置，陆景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偷偷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苏念安，满脸好奇。
苏念安的陈述持续了大约十二分钟。
结束的时候，她合上方案，看向评委席。
“以上是我们团队的策划陈述。谢谢各位老师。”
赵教授拿起话筒。
“苏念安同学，我有一个问题。你提到的模块化设计理念，灵感来源是什么？”
苏念安没有犹豫。
“来源于实际调研。我们团队在初赛阶段走访了临海市周边十二家中小制造企业，发现它们最大的共同抱怨不是‘没有数字化工具’，而是‘买了用不上’。所以我们把思路反过来，不是让企业适应工具，而是让工具适应企业。”
赵教授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两秒。
“这个方案的商业逻辑和文案表达，远超大一学生的水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你们团队继续保持。”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方若晴站在侧台，冲苏念安竖了一个大拇指。
苏念安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方若晴在台阶口接住了她的胳膊。
“念安，你刚才太稳了。赵教授那个人从来不在台上夸学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张硕宇从后面冲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念安姐！赵教授说‘远超大一水准’！你知道这句话在商学院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苏念安擦了擦手心的汗。
“意味着你进了他的视野！赵教授每年就推荐两三个学生进他的课题组，被他记住名字就成功了一半！”
苏念安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陆景琛发的。
“第七排靠窗。你刚才看了这里。”
苏念安的耳朵烫了一下，打字回过去。
“我看的是窗户。”
“窗户在我右边，你看的方向是正前方。”
苏念安盯着这句话，觉得这个男人的记忆力简直令人窒息。
她正要回复，方若晴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安，复赛成绩下周三出。但按今天这个表现，前三稳了。”
苏念安点了点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团队散了之后，苏念安从报告厅的侧门走出来。
十一月下旬的傍晚，天黑得早，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她刚走出十步，就看到前面的银杏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衬衫，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景琛。
苏念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儿等？”
“你从侧门出来，我从正门绕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走侧门？”
“猜的。你不喜欢从人多的地方走。”
苏念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了解，是一件又甜又可怕的事情。
陆景琛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苏念安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长出一口气。
“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赵教授的原话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但我想听你说。”
陆景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苏念安，你今天站在那个台上的时候，全场两百个人都在看你。”
苏念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我只在意一件事。”
“什么？”
陆景琛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全场最亮的那个人，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