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方若晴的回复就一个字，但苏念安知道这一个字背后的含义。学姐在听，认真地在听。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学姐，我们现在的方案收尾停留在‘可能性分析’，太虚了。如果评委问‘你的理论怎么落地’，我们只能画饼。我想加一个真实案例进去。”
消息发出去三秒，方若晴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真实案例？你手上有吗？”
“有。”苏念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上周备赛的时候，我顺着中小企业品牌重塑的方向查了不少资料，发现了一个茶叶品牌的案例特别典型。他们三年前濒临倒闭，后来通过品牌故事重建翻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联系到他们了？”
“联系到了。负责人姓周，很年轻，九零后，愿意提供第一手数据。”
“苏念安。”方若晴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苏念安不太熟悉的郑重，“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周三晚上。我在网上找到他们的官方邮箱发了邮件，第二天就收到回复了。周五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他把品牌重塑前后的销售数据、用户反馈、文案迭代记录全发给我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苏念安以为信号断了。
“学姐？”
“我在。”方若晴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感慨，“我消化一下。你是说，别人备赛在改ppt的时候，你直接去找真实企业要数据了？”
苏念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觉得纸上谈兵不够有说服力。评委见过太多漂亮的理论框架了，但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个真实的、已经被验证过的案例，那分量完全不一样。”
“你等一下，我拉硕宇进来。”
视频会议的画面亮了起来。
方若晴坐在宿舍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比白天更锐利。
张硕宇的画面从右边弹出来，背景是一面贴满了代码便利贴的墙。他揉着眼睛，头发翘了一撮，明显是被方若晴从床上薅起来的。
“学姐，大半夜的，什么事？”
“苏念安有个新想法，你听听。”
苏念安把茶叶品牌的案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品牌叫“云岫”，创始人周奕辰，三年前接手家里的传统茶厂，产品滞销，品牌老化，年轻消费者完全不感兴趣。后来他从品牌故事入手，重新梳理了茶厂三代人的传承脉络，用短视频和图文内容把“一杯茶背后的故事”讲了出来。
“他给我的数据里有一组对比特别明显。”苏念安打开文档，把屏幕共享出去，“品牌重塑前，线上月均销量不到两百单。重塑后第三个月，月均销量突破一千五。到现在稳定在三千单左右。”
张硕宇原本还半眯着眼睛，看到那组数据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
“这个增长曲线太漂亮了。”他凑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苏念安，他有没有给你用户画像的数据？重塑前后的用户年龄分布变化？”
“有。”苏念安翻到下一页，“重塑前的核心用户是四十五岁以上，重塑后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用户占比从百分之八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七。”
张硕宇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案例如果做成数据可视化会非常有冲击力。”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用户画像的年龄迁移用动态图表来呈现，销量增长曲线叠加品牌叙事的关键节点，再配上用户反馈的情感分析词云图。”
他抬头看着屏幕里的方若晴，眼睛亮得像通了电。
“学姐，图表我来做。给我两天时间。”
方若晴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在苏念安和张硕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苏念安。”
“嗯？”
“你这个人真的可怕。”
苏念安愣了一下。
方若晴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带着真正的赞赏。
“我带过三届比赛团队，没有一个人在备赛阶段自己去联系真实企业拿第一手数据的。大部分人的思路是把现有的案例翻新包装一下就行了，你倒好，直接跳过了‘纸上谈兵’这一步。”
苏念安被她说得脸有点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我就是觉得……光有理论不够踏实。评委如果问‘你这个模型真的管用吗’，我想有底气回一句‘已经用过了，数据在这儿’。”
方若晴看了她三秒。
那三秒的目光很沉，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决定。
“那这个案例，决赛的时候谁来讲？”
苏念安的手指停住了。
她知道方若晴在问什么。决赛分享一共二十分钟，前十五分钟是方案整体陈述，最后五分钟是重点模块的深度展示。最后五分钟是全场最关键的部分，评委打分的权重最高，印象最深。
“我来。”苏念安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
视频画面里，方若晴的眼神微微变了。
张硕宇看了看方若晴，又看了看苏念安，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比谁都清楚最后五分钟意味着什么。方若晴从来没有把收尾交给别人过，每一次比赛的最后五分钟都是她亲自上。
方若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行。决赛的最后五分钟，给你。”
张硕宇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苏念安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眼眶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学姐，谢谢你信任我。”
方若晴摇了摇头，表情淡淡的，但声音里有一种笃定。
“不是信任，是实力。你值得这五分钟。”
张硕宇在画面右边使劲点头，虽然他的头发依然翘着一撮，但此刻的表情比白天认真了十倍不止。
“行，那分工明确了。”方若晴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切换成了工作模式，“苏念安负责案例叙述和收尾演讲，张硕宇负责数据可视化，我负责前十五分钟的整体框架和答辩准备。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碰头，把所有东西串一遍。”
“收到。”
“收到。”
视频画面一个一个暗了下去。
苏念安关了会议，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肩膀酸得像被人捏了一晚上，但脑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小罐子上。
浅绿色的铁皮罐身，印着“云岫”两个手写体的字，旁边是一行小字：“三代人的坚持，一杯茶的故事。”
这是周奕辰上周寄来的样品。罐身上的文案，是她帮他改过的版本。
原来的文案写的是“百年传承，匠心制茶”。八个字，放在任何一个茶叶品牌上都能用，没有任何辨识度。苏念安看完他们品牌故事的完整素材后，花了一个晚上重新写了一版。
她拿起小罐子，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嘴角弯了。
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为“周奕辰-云岫”的联系人。
“苏同学，你改的那版文案上线后，我们线上销量涨了百分之三十。决赛加油。”
苏念安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截了图。
她看着截图上那个“百分之三十”，心跳稳稳地加速了一拍。
这张截图，比任何ppt数据都有说服力。
她打开和方若晴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
“学姐，我们的方案，不是纸上谈兵。”
方若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漂亮。”
苏念安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罐绿茶，旋开盖子闻了一下。清冽的茶香飘了出来，带着一丝山野的气息。
她忽然很想泡一杯。
正要起身去厨房烧水，手机又震了。
陆景琛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苏念安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回了一条：“刚忙完，方案有重大进展。”
陆景琛：“什么进展？”
苏念安犹豫了一下，把那张截图也发给了他。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五秒，陆景琛的回复弹了出来。
“百分之三十。”
就三个字，但苏念安莫名觉得他在笑。
“陆景琛，我现在特别有信心。”
“那就把信心留到后天。”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先去睡觉。”
苏念安咬着嘴唇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也没睡。”
“我在等一个不睡觉的人先睡。”
苏念安盯着这行字，耳朵尖微微发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关了书房的灯。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浅绿色的小罐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罐身上那行字上。
“三代人的坚持，一杯茶的故事。”
她轻声说了一句：“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