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念安的手指在紅手繩上捏了又捏，最終還是松開了。
“因為他從來不會在書房見不重要的人。”
陸景琛的這句話在她腦子里回響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她已經在二樓走廊上站了五分鐘。
書房的門關著，深色的木門在晨光里沉默得像一面牆。
“緊張？”陸景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聲音很低。
“你怎麼來了？”甦念安回頭看他。
“送你到門口。”陸景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里面只能你一個人進去。”
“我知道。”甦念安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裙擺上攥了一下。
陸景琛伸手，幫她把領口理了理，動作很輕︰“記住，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用刻意表現，他最討厭裝。”
“嗯。”
“還有。”陸景琛的手落在她肩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不管他說什麼，都別哭。”
甦念安白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那麼愛哭了？”
陸景琛沒接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七點五十八分，甦念安站在書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陸正邦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沉穩而簡短。
甦念安推開門。
書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深色的實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書籍。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陽光從半拉開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層薄薄的光塵。
陸正邦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擺著一副象棋。
棋盤是老式的木質棋盤，棋子圓潤光滑，看得出經年累月被人摩挲過的痕跡。
甦念安的目光在棋盤上停了一秒。
“會下棋嗎？”陸正邦沒抬頭，手指拈著一顆紅色的“車”，隨手放在了棋盤上。
“會一點。”甦念安站在書桌前，聲音不大但沒有發抖，“我爸教的。”
陸正邦終于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楮里的銳利感和昨晚宴席上一模一樣，像兩把刀片，輕輕地在她臉上劃了一遍。
“坐下，陪我下一盤。”
甦念安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背挺得很直。
棋盤上，紅黑兩色的棋子各自歸位。
陸正邦執紅，甦念安執黑。
“你先。”陸正邦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甦念安想了兩秒，把中央的“卒”往前推了一步。
穩。
陸正邦的“炮”橫移，架在了中路。
甦念安出“馬”，跳到邊路。
陸正邦看了她一眼。
“棋路很穩。”
“我爸說過，不確定的時候，先守再攻。”甦念安一邊走棋一邊回答。
“你爸還教了你什麼？”
“不貪。”甦念安把“象”飛到了防守位，“他說下棋跟做人一樣，吃不掉的子不要伸手，伸了手就收不回來。”
陸正邦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半秒。
他沒有接這句話，而是把“車”直接切到了甦念安的腹地。
甦念安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這步棋很凶，直接威脅到了她的“馬”和“炮”兩顆棋子。
她想了幾秒，選擇棄“馬”保“炮”。
陸正邦吃掉她的“馬”，目光從棋盤上移開，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那個比賽方案里提到的‘情感錨點’概念，是你自己想的？”
甦念安的手指在棋子上頓住了。
她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陸正邦︰“您看了我的方案？”
“我是評委。”陸正邦的語氣很平淡，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看過所有參賽方案。你那個概念有意思，但落地不夠深。”
甦念安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不只是在台上坐著听了她的陳述。他私下看過她的方案。每一頁、每一個概念，他都研究過。
“您說的對。”甦念安低下頭，看著棋盤，手指拈起“炮”走了一步，“如果要深入落地，需要更多的實際數據和消費者行為分析。我正在補這方面的知識。”
“什麼時候開始補的？”
“拿到一等獎的第二天。”
陸正邦的茶杯在唇邊停了一下。
“你倒是不滿足。”
“滿足就停下了。”甦念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停下了就追不上了。”
陸正邦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他放下茶杯，手指拈起“炮”，直接打掉了甦念安的一個“士”。
“你願意學，這一點比會多少東西更重要。”
甦念安沒有立刻接話。她盯著棋盤看了好幾秒，然後做了一個讓陸正邦微微意外的舉動。
她沒有走棋。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陸正邦的眼楮。
“爺爺，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陸正邦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看著她。
甦念安的手指在棋盤邊緣收緊了，然後松開。
“您到現在為止，對我到底是什麼看法？”
空氣凝住了。
如果陸景琛在這里，他大概會皺眉。這種問題在陸家是沒有人敢當面問陸正邦的。連他自己都不會。
但甦念安問了。
陸正邦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很聰明，也很努力。”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些不夠。”
甦念安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那什麼夠？”
陸正邦放下茶杯，手指拈起“車”，走了一步。
將軍。
“時間。”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波動，“你現在說什麼都是紙上談兵。我需要看你三年五年之後是什麼樣子。”
甦念安盯著棋盤上那步“將軍”的棋，喉嚨微微發緊。
她低下頭，走了一步“士”，堪堪擋住了“將軍”。
棋局還沒結束。
陸正邦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她。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但我願意看。”
甦念安的手指在棋子上僵住了。
她抬起頭。
陸正邦已經站起來了，走到書架前面，背對著她。銀發在晨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背影筆直而沉穩。
“棋先放著，改天再下。”他的聲音從書架的方向傳過來。
甦念安慢慢站起來，手指還有些發麻。
她走到門口，伸手去拉門把手。
“等一下。”
甦念安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頭。
陸正邦從書架上抽出了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點了點。
“這本書里有一章講義烏小商品市場的發展史。”他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很淡的東西，像是回憶，又像是某種交付，“你回去看看。我當年就是從那里開始的。”
甦念安看著他。
銀發老人坐在滿牆書籍的包圍里，晨光從他身後的窗簾縫隙里漫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他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大的波動，但甦念安忽然讀懂了那雙眼楮里的東西。
不是冷漠，不是審視。
是一種太久沒有人听、也太久沒有人問的沉默。
她的鼻腔微微發酸，但她忍住了。
“爺爺，我一定會看的。”
陸正邦點了一下頭，把書合上放回桌面。
甦念安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陸景琛靠在走廊的牆上等她，看到她出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樣？”
甦念安抬起頭看他，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他說願意看。”
陸景琛愣了一下。
“他還跟我說了他當年是從義烏起步的。”甦念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陸景琛從沒在她身上听到過的柔軟，“陸景琛，你爺爺……其實很想有人陪他聊天吧？”
陸景琛沉默了兩秒。
“他不是想聊天。”他的聲音低了半度，“是想找一個听得懂的人。”
甦念安看著他的眼楮，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我慢慢學。學到他覺得我听得懂為止。”
陸景琛低頭看著她的手，手指緩緩收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念安。”
“嗯？”
“你知道嗎，他已經三年沒有跟任何人在書房里下過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