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三年没有跟任何人在书房里下过棋了。”
这句话在苏念安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上午。
初一的陆家庄园热闹得像过节。
当然，本来就是过节。
从早上九点开始，各房的人就开始互相走动拜年。苏念安跟着陆景琛，从大房客厅出发，挨个去给长辈们磕头问好。
陆景琛说不用跪。
但苏念安还是在见到韩若兰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弯了腰。
“妈，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韩若兰笑着把她扶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好好好，念安也新年快乐。”
苏念安下意识想推回去，韩若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妈给的，跟别人的不一样。收着。”
苏念安犹豫了一下，收了。
从大房出来，两个人往二房走。
走廊上陆泽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
“弟妹！新年快乐！”
苏念安看了一眼糖葫芦：“你大早上吃这个？”
“过年嘛，开心最重要。”陆泽言咬了一口，嘎嘣脆，“你们去二婶那？”
“嗯。”陆景琛淡淡地应了一声。
陆泽言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压低声音：“弟妹，注意点。二婶今天心情特别好，心情好的时候最危险。”
苏念安看了他一眼：“谢谢表哥提醒。”
“不客气。”陆泽言咬着糖葫芦晃悠悠地走了。
二房的客厅布置得很精致，茶几上摆着干果和糖果，墙上挂着新换的中国结。
邱慧兰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见到苏念安的那一刻，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热情到有些过分的笑容。
“念安！新年快乐！快进来坐！”
苏念安微微弯了弯身：“二婶新年好。”
“哎，快坐快坐。”邱慧兰拉着苏念安的手，把她按在沙发上，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佣人说，“把我准备好的那个拿来。”
佣人很快端来一个红色的锦盒。
邱慧兰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包，双手递到苏念安面前，笑容可掬。
“念安啊，昨天你送的丝巾我很喜欢。今天我也准备了一个回礼，长辈给晚辈的，你可得收着。”
苏念安接过红包，触感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她低头打开一看。
整整齐齐的一沓，十万。
苏念安的手指在红包边缘停了一秒。
陆景琛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红包上，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苏念安把红包合上，抬起头看着邱慧兰。
“二婶，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邱慧兰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
“怎么了？这是长辈给晚辈的心意嘛。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买点衣服买点护肤品什么的，不够了再跟二婶说。”
这话说得又自然又体贴，换个人听了大概会觉得这二婶真大方。
但苏念安听出来了。
“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不够了再跟二婶说”。
翻译过来就是：你缺钱，你得靠别人养。
邱慧兰坐在沙发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指甲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在白瓷杯壁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红包她准备了两天。
收了，传出去就是“大少奶奶进门就收二房十万块红包”，坐实了贪财的名声。
不收，又显得不给长辈面子，不懂规矩。
怎么选都是错。
苏念安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然后微笑着站起来，双手把红包放回邱慧兰面前。
“谢谢二婶的心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妈从小教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这份心意我领了，钱不能收。”
邱慧兰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她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只有半秒。
然后她又笑了，但那个笑容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两度。
“念安真是懂事。”她把红包收回去，语气依然热情，“那改天二婶带你去逛逛街，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不用了二婶，景琛给我买了好多，衣柜都快放不下了。”苏念安笑得大大方方的。
邱慧兰的手指在茶杯上又紧了一分。
陆景琛站在苏念安身后，面无表情，但目光在邱慧兰脸上扫了一下。那一眼很轻，轻到邱慧兰差点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警告。
“二婶，我们去三房拜年了。”陆景琛开口了，语气平淡。
“好好好，你们去吧。”邱慧兰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笑容挂得周周正正的。
等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邱慧兰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她转身坐回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
不收钱，嘴还那么滑。
这个小丫头，比她想象中难对付。
中午的家宴结束后，苏念安跟着韩若兰在花园的小路上散步。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腊梅开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刚才二婶那个红包，你做得对。”韩若兰走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也知道了？”苏念安有些意外。
“这个家里没有秘密。”韩若兰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不收她会去说你不识好歹，你收了她会说你贪财。你选了最好的那条路。”
苏念安沉默了一秒：“可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韩若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念安的眼睛。
“念安，在这个家里，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在任何人面前示弱。”韩若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一旦让他们看到你的软肋，他们会不停地戳。”
苏念安认真地点了点头：“妈，谢谢你。”
韩若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移向远处庄园的主楼方向。冬天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但苏念安看到了她眼角那条细细的纹路，和纹路深处那一点很淡的、已经被时间磨平的伤痕。
“我当年没人教我这些。”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苏念安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韩若兰已经笑着转过身。
“走吧，回去喝茶。别让景琛等急了。”
下午三点，苏念安从花园回来，沿着二楼走廊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陆景程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陆景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轻松，像是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打电话。
“嗯，我知道。二婶让我盯着她呢。放心，不会出错的。”
苏念安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门外，呼吸微微屏住了。
他说的“她”，是谁？
房间里，陆景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苏念安没有停留，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陆景琛正坐在窗边看文件。
“怎么了？”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苏念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
“陆景琛，你那个堂弟陆景程，跟你二婶走得很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