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他多少年没笑过了。”
苏念安看着陆景琛的眼睛，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景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收得很紧。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谁都没有出声。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身影正好闪了进去。
邱慧兰的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上是管家老周刚刚发来的一条消息。
“老爷子今天中午单独请了大少奶奶吃饭。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邱慧兰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她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老爷子从来没有单独请她吃过一顿饭。连她第一次进陆家门的那天，饭桌上都坐着六七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自己客厅的门。
陆景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邱慧兰的脸色，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二婶，怎么了？”
邱慧兰把手机甩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老爷子居然笑了。”
陆景程愣了一下。“笑了？谁说的？”
“你自己不会看？”邱慧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刃，“午饭之后，老爷子在花园里散了步。散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管家老周跟了他二十年，他说老爷子上一次这种表情，是五年前陆氏拿下临海港口项目的时候。”
陆景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五年前。那是陆氏最大的一笔并购案，奠定了集团在航运板块的地位。老爷子当时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而现在，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让老爷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这个苏念安比我想象的更会钻营。”邱慧兰的指甲在真皮扶手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景程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倾。“二婶，要不要我……”
“等等。”邱慧兰抬手打断了他，“不能硬来。老爷子对她的好感正在上升，这时候硬拆会适得其反。”
陆景程的嘴闭上了，但眼睛里的精明没有藏住。“那怎么办？”
邱慧兰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了一圈。
“我要查她的家底。”
“家底？”陆景程皱眉，“她不是说家里普通吗？”
“普通？”邱慧兰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送礼物能送得那么精准？二十八份礼物，每一份都踩在点子上。连我喜欢牡丹都知道。这种信息搜集能力，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能有的。”
陆景程想了想，点了点头。“二婶的意思是，她的家庭可能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她说家境普通。但她花钱的习惯、说话的方式、处事的分寸，哪一样像穷人家出来的？”邱慧兰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下来，“要么她说了谎，要么她家在瞒什么。不管是哪种，只要查出问题，所有的好感就是泡沫。”
陆景程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如果她对陆家隐瞒了家境……”
“那就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了。”邱慧兰的声音冷了半度，“是‘诚不诚实’的问题。老爷子最恨什么？不是无能，是欺骗。”
陆景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工商系统工作。查一个人的企业注册信息，最快明天就能出结果。”
邱慧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嘴角那一丝弧度，已经是最明确的回答了。
傍晚五点半，苏念安正在房间里整理方案的修改笔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她起身开门，韩若兰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上去像是随便散步路过。
但她的眼神不像是散步的样子。
“念安，陪我走走。”
苏念安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二话没说，拿了件外套跟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二楼走廊一直走到最东侧的阳台。这个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韩若兰站在阳台的栏杆前，手指搭在栏杆上，没有立刻开口。
苏念安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念安，二嫂在查你的家庭背景。”
苏念安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查我的家庭？”她转过头，看着韩若兰的侧脸，“她要查什么？”
“你之前在家里说过，家境普通。”韩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了一眼走廊方向，确认没有人经过，才继续说，“如果你家实际上不是那么普通的话，被查出来，就会变成‘欺骗’。”
苏念安的心跳猛地乱了半拍。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
入学那天，她妈方婉清在她宿舍楼下，笑嘻嘻地塞给她一张银行卡。她说“妈之前没告诉你，家里条件其实还行”的时候，苏念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她才知道，“还行”是她妈的谦虚。她爸苏建国做了十几年的建材生意，在他们那个城市，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她从小到大，穿的是打折衣服，吃的是学校食堂，零花钱每个月五百块。她妈跟她说“家里穷，你得好好读书”，说了整整十二年。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家穷。
“妈。”苏念安的声音有些涩，“我家确实不是完全普通的。我爸做生意，家里条件比我以前知道的要好。但我入学前才知道这件事。”
韩若兰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猜到了。”韩若兰的语气没有意外，“你身上有一种很自然的分寸感，那不是培养出来的，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也可以有，但你的分寸感里有一种‘见过场面但不炫耀’的味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不像条件很差的家庭。”
苏念安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关键不在于你家有没有钱。”韩若兰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点，“关键在于，如果被二嫂查到，她会说你对陆家隐瞒家境。”
“可我不是故意隐瞒的。”苏念安的声音急了半分，“我自己都是后来才知道……”
“念安。”韩若兰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稳，“在这个家里，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别人怎么解读才重要。”
苏念安沉默了。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和黄昏的凉意。她的手指在栏杆上一点一点地攥紧，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那我应该怎么办？”
韩若兰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聊天。
“先发制人。在二嫂查出来之前，你自己告诉老爷子。”
苏念安愣住了。
“自己说？”
“对。”韩若兰点头，“别人告诉他是揭穿，你自己告诉他是坦白。同样一件事，谁先开口，性质就不一样。”
苏念安盯着韩若兰的眼睛，心里的慌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妈，谢谢你。”
“别谢我。”韩若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去吧，别拖到明天。”
苏念安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推开房门的时候，陆景琛正坐在桌边看电脑。他抬起头，看到苏念安的脸色，立刻合上了屏幕。
“怎么了？”
苏念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韩若兰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陆景琛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眉心缓缓拢了起来。
“邱慧兰做事一向狠。她如果要查，最快明天就能拿到结果。”
“那我今晚就去找爷爷。”苏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没有犹豫。
陆景琛沉默了一瞬。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抬起来，帮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念安，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与其等别人拿这个来捅刀子，不如我自己先说。”
陆景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压在很深处的东西。
信任。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等你。”
苏念安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里漏进来，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模糊不清。
她走到陆正邦书房门前，手指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爷爷，是我。有件事，我想在别人告诉您之前，自己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