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邦站在窗前，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苏念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沉默很长。长到窗外的光线移了一小截，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你说景琛比年轻的我更有力量保护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是。”苏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您教了他怎么扛住压力。”
陆正邦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他的手指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教他的不只是扛压力。”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像砂纸划过木板。
“我剥夺了他的童年。他的自由。他每一个生日，每一个假期，每一次他想跟同龄人一样出去玩的机会。”
苏念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陆景琛跟她说过的那些碎片。六岁开始学商业礼仪，十岁旁听董事会，十四岁被送去国外独自生活了两年。
他说那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苏念安听得出来，每一句平淡的底下，都压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爷爷。”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没有退缩，“他知道的。”
陆正邦抬起头。
“但他不恨您。”
这四个字落下去之后，餐厅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正邦的手指在桌沿上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恨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直直地盯着苏念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求证。
苏念安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避。
“因为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说您的坏话。”
陆正邦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您严苛，说您冷硬，说您的要求高到不近人情。”苏念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但他从来没用过‘恨’这个字。”
她停了一秒。
“一个真正恨的人，是连提都不愿意提的。”
餐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击碎了。
陆正邦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说漂亮话、说恭维话、说精心算计过的话。但他很少听到这种话。
不讨好，不回避，不绕弯子。
就是把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去感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又松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念安从未想过的事。
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考验过后居高临下的微笑。也不是宴席上维持体面的那种弧度。
是一个老人被说中了心事之后，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又掺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的笑。
很淡。
淡到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只是浅浅地舒展了一点。
但那个笑容改变了他整张脸。
那些刻在他脸上的威严和冷硬，在那一瞬间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暖光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苏念安愣住了。
她盯着陆正邦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苏念安，你这小丫头。”陆正邦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念安从未听过的语气，“嘴巴比刀子还厉害。”
苏念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妈说这叫‘有话直说’。”
“你妈教得不错。”
陆正邦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嫌凉。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方案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那个方案，我会仔细看的。有问题我让管家找你。”
苏念安点头：“好的，爷爷。”
陆正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种锋利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后的平静。
他顿了顿。
“以后，不用叫我‘陆先生’了。”
苏念安的手指在裙摆上猛地攥紧了。
不用叫陆先生了。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苏念安知道它的分量。
在陆家，称呼代表的不是礼貌，是位置。
叫“陆先生”是外人。
叫“爷爷”是家人。
他在告诉她，从现在开始，你是这个家里的人。
苏念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但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好的，爷爷。”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笑容是稳的。
陆正邦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苏念安站起来，微微弯了一下腰，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陆正邦的声音。
“苏念安。”
她回头。
陆正邦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方案的封面上，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漫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苏念安看着他。
“哪句？”
“你说景琛比年轻时候的我更有力量保护你。”陆正邦的声音很平，但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水面上映出的月光，晃了一下就沉下去了，“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苏念安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
“是真的。”
陆正邦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念安推开门，走出了餐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但她胸口里压着的那块东西，松了。
不是完全松开，但松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她看到了陆景琛。
他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显然什么都没在看。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线也比平时更硬，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看到苏念安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手机上紧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念安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她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种被压在很深处的紧张。
她伸手，帮他整了整微微皱起的衣领。
指尖碰到他锁骨下方的布料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念安轻声说了一句。
“你爷爷笑了。”
陆景琛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低头看着苏念安的脸，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落进了一颗石子。
“念安。”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知不知道，他多少年没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