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把那叠批注翻到第七条的时候，整个人卡住了。
“市场预测模型过于线性，未考虑政策风险变量。”
她盯着这行红色的字迹看了将近两分钟，手指在笔杆上敲了七八下，一个音节都敲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懂品牌叙事，懂消费者心理，懂数据分析。
但金融模型？政策风险变量？
这几个字每一个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道锁，她连钥匙孔在哪都找不到。
“这要怎么改？”苏念安把笔往桌上一扔，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闷哼，“我不懂金融模型啊。”
陆景琛坐在书房的另一端，手里翻着一本行业年报，听到这声闷哼，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要我教你？”
苏念安的手指在头发里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犹豫了两秒。
“教我怎么查资料就行。”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具体的我自己来。”
陆景琛放下书，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不长，但那三秒里装着的东西，比他平时说十句话都多。
“你知不知道你最让我佩服的地方是什么？”
苏念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永远不要现成答案。”陆景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铆钉，“你要的是方法。”
苏念安的耳尖热了一下，她把脸转回去，盯着屏幕，嘟囔了一句。
“少拍马屁，快说怎么查。”
陆景琛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放在苏念安桌角上。一本是国内某顶级商学院的风险评估教材，另一本是英文版的政策经济学导论。
“从第三章开始看。”他的手指在教材的目录页上点了两下，“看完之后，自己搭一个框架出来。搭不出来再来问我。”
苏念安伸手拿过那本教材，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她没有再开口问。
她拿起笔，开始在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坐到了凌晨两点。
陆景琛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放了一杯热牛奶在她桌角，她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写。
牛奶凉了。
她喝了。
凉的也喝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安的生活被切成了三块。
白天上课，下午去公司处理茶叶品牌项目的推进工作，晚上回别墅改方案。
四十三条批注，她一条一条地啃。
有些条目只需要补充数据，半天就能搞定。有些条目涉及她从没接触过的领域，需要从零开始学。
第十二条批注：“渠道下沉策略缺少对三四线城市消费习惯的实证分析。”
她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六个第三方数据平台的公开报告，又自己设计了一份线上问卷，发到了三个不同城市的茶叶消费社群里。
回收了四百多份有效样本。
第二十一条批注：“品牌人格化的切入点过于笼统，‘有温度’不是人格，是一个形容词。”
她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把品牌人格理论的相关文献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推翻了原来的框架，重新搭了一套基于消费者情感需求分层的品牌人格模型。
第三十七条批注：“你的竞品分析里漏了一家。查一下‘山间青’这个品牌。”
苏念安查了。
“山间青”是一个只在西南地区有知名度的小众茶叶品牌，年营收不到陆氏茶叶品牌的十分之一。
但它在社交媒体上的用户自发传播率，是陆氏的三倍。
苏念安把这个数据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陆正邦为什么要她查这家。
不是让她看对手有多强。
是让她看清楚，小体量的品牌是怎么用故事打赢大体量品牌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大不一定赢，会讲故事的才赢。”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句话，适用于品牌。
也适用于她自己。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苏念安约了方若晴在学校东门外的咖啡厅碰面。
方若晴比她先到，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正在改全国大赛的方案框架。
苏念安坐下来，把自己修改到第三十条批注的方案递了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个风险评估模块，逻辑通不通。”
方若晴接过去，翻了几页。
她的手指翻得越来越慢。
翻到风险评估那一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苏念安。”方若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月进步的速度不正常。”
苏念安端着热可可喝了一口。“什么意思？”
“这个风险评估模块的思路。”方若晴的手指在那一页上点了两下，“多情景模拟、政策变量引入、弹性区间设定。这不像大一学生能想到的。”
苏念安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因为有人在教我。”
方若晴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替我做。”苏念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教我怎么想。”
方若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苏念安不太常见的认真。
“苏念安，能遇到愿意教你思维方式的人，比遇到帮你做事的人难多了。”
苏念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陆正邦书房里那盏亮了一整个下午的台灯，想起那四十三条批注里每一个字的力度。
“我知道。”
四月初，苏念安完成了最后一条批注的修改。
四十三条。
一条不落。
最终的方案从最初的四十二页扩展到了六十八页。每一个被质疑的论点都有了新的论据支撑，每一个被指出的漏洞都被填补或重建。
她把方案打印出来，用黑色的文件夹装好。
在封面的右下角，她用细头水笔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您教我的四十三件事。”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她把方案交给了管家老周。
两天后，老周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大少奶奶，老爷子看完了。”
苏念安从书桌前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他怎么说？”
老周的表情很平，但嘴角那条弧线苏念安看得清清楚楚。
“老爷子说，进步很大。”
苏念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但还不够。”老周顿了一下，“再改。”
苏念安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被打回来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的笑。
“再改就再改。”
老周看着她的表情，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
苏念安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她把新一轮的批注摊开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方若晴的消息。
“苏念安，全国大赛的赛制有变化。今年新增了一个环节，投资人路演。每个团队需要在十位真实投资人面前做五分钟的融资陈述。组委会刚发的通知，你看了吗？”
苏念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投资人路演。
十位真实投资人。
她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蹦出了一连串的问号，但有一个问号比其他所有的都大。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景琛接得很快。
“怎么了？”
苏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陆景琛，全国大赛新增了投资人路演环节。十个投资人现场打分。”
“嗯，我看到通知了。”
苏念安咬了一下嘴唇。
“你爷爷会不会又是评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景琛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笃定。
“念安，你觉得他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