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一下午两点。
临江大学行政楼三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采访间。窗帘拉了一半，自然光和补光灯的光混在一起，把室内照得很柔和。
苏念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镜头的红灯亮着。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记者，短发，穿着一件米色西装外套，手里的采访提纲翻到了第二页。
“苏念安同学，先恭喜你。”记者的声音很职业，平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你是临江大学第一个以大一身份获得全国创新创业大赛金奖的学生。你觉得你成功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苏念安坐得很直，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不觉得自己成功了。”
记者的笔尖在提纲上顿了一下。
苏念安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稳。
“我只是做了一件事，认真对待每一个交到我手上的任务。方案改了三十几版，数据换了十七处，熬了很多夜。说到底就是一个字，磨。磨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别人拿放大镜去看。”
记者在提纲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你提到数据换了十七处，能说说原因吗？”
苏念安想了一秒。
“因为我想确保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来源都是第三方公开渠道的。不依赖任何一家企业的内部资料。”
记者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苏念安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果然。
“苏念安同学，网上有声音说，你的男朋友是某知名企业的继承人，你的成绩可能跟背景有关。你怎么回应？”
采访间里安静了两秒。
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镜头沉默地对着她。
苏念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微笑了。
不是那种防御性的笑，是一种很坦然的、想清楚了所有事之后的笑。
“我的方案里每一个数据的来源都标注在文末，所有评审全程录像，评委打分完全公开。如果有人质疑，欢迎去查。”
记者的笔停了。
苏念安的声音没有变高，但下一句话的重量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沉。
“但我想说一句。一个人的努力，不应该因为她爱的人是谁而被否定。”
摄像机后面，摄影师的手指在变焦环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谈恋爱是我的事，我拿奖是我的能力。这两件事不矛盾。”
记者低下头，在提纲空白处快速写了一行字。她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按得很重。
她做了八年记者，采访过上百个人。有人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有人紧张到声音发抖，有人对着稿子念，有人答非所问。
但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生，没有稿子，没有排练过的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直接长出来的。
不是因为她口才好。
是因为她真的这么想。
记者翻到提纲的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在面对巨大的社会资源差距时，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念安想了想。
她的目光移开了镜头，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亮线。
“不比较。”
她的声音轻了半度，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比出身、不比资源、不比谁的男朋友更厉害。只比一件事。今天的自己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采访结束。
记者站起来跟苏念安握手的时候，用力攥了一下。
“苏念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地放出去。”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
这段采访视频被临江大学官方账号发到了网上。
起初的转发量不大，只有校内师生在传。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不比较”那三个字被人截图做成了长图，配上苏念安在镜头前微笑的画面，扩散到了更大的平台上。
评论区从几十条变成几百条，再变成几千条。
“说得太好了。不比较。三个字够我想一年的。”
“一个大一女生说出来的话比很多成年人都清醒。”
“‘我谈恋爱是我的事，拿奖是我的能力。’这句话请刻在我的墓碑上。”
姜甜在宿舍里刷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眼泪哗哗地掉。
“安安你看！你上热搜了！”她举着手机冲到苏念安面前，“十万赞了！十万赞！”
宋小棠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苏念安，你现在是我们学校的活招牌了。我跟你说，新闻系的学长学姐都在讨论你这个采访，说你的媒体素养比有些公众人物都强。”
赵诗韵坐在自己床上，手指划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没有接话，但她把那条视频默默地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个字：“牛。”
当天晚上，别墅。
苏念安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翻评论。
大多数是正面的，有夸她的，有感同身受的，有说被她鼓励到的。
她一条一条地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一直没有落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琛的消息。
“你今天说的话，让我很骄傲。”
苏念安盯着那行字，耳根热了一下。
“具体哪句？”
陆景琛的回复很快。
“每一句。”
苏念安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翻评论。翻了十几条之后，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条评论。
匿名账号，没有头像，Id是一串数字。
“说得好听。等着看吧，陆家那种地方，不是你想待就能待的。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呢。”
苏念安看着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她想关掉，但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
手机又震了。
陆景琛的消息。
“念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关于毕业的事。”
苏念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了一下。
毕业。
陆景琛是研三，这学期就要毕业了。
她一直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过。就像知道柜子角落里放着一颗定时的东西，但只要不打开柜门，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但现在他主动提了。
苏念安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毕业之后，他要去哪？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你回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