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当然明白武圣的意思。
他若继续杀下去,把霍弃疾杀了,甚至把武天子,秦天子,楚天子,全给杀了,那么今日的神州,必然天下大乱!
武圣要他放手,是为天下苍生,是为黎民百姓。
出发点当然是好的。
可是……
为何这个世界,永远都是顾全大局的人,在承受委屈?
为何那些只顾一己之私,胡作非为的人,却能安然无恙?
因为他们是天子,担着黎民社稷?
因为他们是大宗师,担着人间大道?
狗屁!!!
今日,姜峰便是要告诉天下人。
天子可以死,大宗师也可以死!
这人间离了谁都无所谓,明天的太阳不是照样升起吗?
这天下,没有谁可以搞特殊!
武圣目光深深的看着这个少年,半晌后,他叹息说道:“我知道你心有怨气,因为挑起战争的人不是你们,最后却要你们来妥协,这也的确不妥。”
“但我并不是说,他们便不需要承担罪责,我只是希望你能在这件事情上想清楚,是不是非要让他们偿命不可?”
“杀人偿命,固然天经地义,但杀人未遂,却不能以杀人定罪。”
“我以你们景国律法为例。杀人者,可以铜赎罪,减轻罪行。若苦主不予谅解,则以律法量刑,严格执行即可。若杀人未遂,判决时亦当减轻罪责。”
“执法者不能凭一己之喜恶来断案,需以国法为参照,以律法为准绳,这不正是你当日告诉我的吗?”
“他们的确犯了错,也自该受罚,但你如今却非要置他们于死地,未免太过偏激。”
武圣看着这个少年:“我记得你曾经与人说过,执法者的责任,不应该只适合杀人那么简单,而应该以教化为主,惩戒为辅。”
“今日,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弥补过错,对你,对景国,对人间,其实都好。”
姜峰挑了挑眉头。
他没想到,武圣连这句话都知道。
他相信萧凌雪应该不会把这话告诉武圣,那么,武圣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难不成,早在那个时候,武圣便已经注意到了他?
也不对……
那时候的他平平无奇,人间武圣凭什么关注他?
武圣看着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叹息。
姜峰始终握着龙阙,并没有收刀归鞘的打算。
“既然武圣要论法,那我便与你论一论法。”
今日。
他先与大宗师论道,再与诸天子论德,后与人皇座论人间。
而今。
他便与武圣论法!
“诚然,杀人未遂,其量刑不能等同于杀人。”
“但今日之事,何止是杀人这么简单?又何止是杀一人这么简单?”
“我便不说,他们要覆灭的新武道,对人间到底意味着什么。毁人大道,如杀人父母,但这是我的仇恨,我可以为了天下苍生而谅解。”
“但他们今日要覆灭的,不只是新武道,还有景国!还有亿万的大景百姓!”
“灭一人之罪,与灭一国之罪,岂能同视?”
“灭一人未遂,与灭一国未遂,岂可同视?”
姜峰条理清晰,字字句句,有理有据:“其次,我再与你论一论天下律法。”
“何为罪大恶极?何为十恶不赦?”
“当今神州,以武镇国,以礼立国,以法治国。”
“而他们今日的行为是什么?”
“天下大宗师,皆力可镇国,他们却以武犯禁,武法何存乎?”
“靖国不义,他们却选择支持靖国,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只要有力量,亦可行不义之举,则天下礼法可存乎?”
“今日,我若放过他们,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
“大宗师犯法可不死。”
“天子犯法亦可不死。”
“因为他们绝世无双,因为他们权势滔天。”
“则天下法治可存乎?”
姜峰眸光坚定:“靖天子无仁无义,无孝无德,乃罪恶之源,故而我以刀罪之。”
“赫连屠,项蒙,风君遥,许牧……以武力扶持不义,祸乱天下,亦十恶不赦,故而我以刀杀之。”
“霍弃疾与他们同罪,岂能侥幸?”
“而武天子,秦天子,楚天子,明知不义,乃许之顺之,明知有错,仍一错再错,更挟天下苍生,逼我放刀,如此行迹,岂是明君所为?”
“天下律法,本就有十恶不赦之罪!”
“今日我若赦之,天下何罪为极?”
“再者……”
他看着这位人间第一,看着这位执法者的开创者:“难道你想告诉天下人,有力有权者,哪怕为祸天下,亦可不死吗?”
武圣沉默不语。
他以杀人未遂,该当减刑举例,姜峰则以祸乱天下,十恶不赦回之。
无论从武法,礼法,刑法……这些人都没有赦免一说!
他叹息一声:“或许你说的都对,但……法不外乎人情。”
“靖天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兴兵南下,欲犯景边,所为的不也是自己的亲妹妹吗?”
“列国大宗师围剿不良帅,联手压迫景国,本意亦是为了自己的家国天下。”
“若以天下而论,说他们有私心并没有错,因为他们私心为家,亦私心为国。”
“若以自己而论,他们明知不可为,明知此举于私德有亏,却还是毅然决然的前来星落平原,所为的却是整个国家,这难道不是公心吗?”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掌握这样的力量,很难不为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国着想。”
“如你一样,不良帅因他们而伤,徐长卿险些因他们而死,景国因他们而陷入险境,所以你才会如此愤怒。”
武圣目光真诚的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景国儒道大兴,而儒家亦有亲亲相隐,不受谴责的准则。”
“武道强者,亦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美德。”
“姜君!”
这是武圣第一次,以【君】字称呼姜峰。
这天下,能让他如此称谓的,又有几个?
哪怕是列国天子,也未必能在他口中得此【君】字。
但在这一刻,他眸光真诚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言辞恳切的说道:“人皆有私,此乃人之常情。”
“于大道而言,于天下而言,你已经走到了众生难以想象的高度,何不为了这点人情,宽念众生,宽念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