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外乎人情。
武圣说‘亲亲相隐’，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都不如这一句话有力量。
因此，姜峰沉默了。
人间第一的武圣，天下无敌的武圣，没有以武力胁迫他，没有以恩情约束他，而是以法不外乎人情，劝他收刀。
武圣想让他明白，什么样的情感，才让靖国皇帝，让这些大宗师，在明知不可为时，仍然为之呢？
他们都有自己的情感，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可以选择不原谅。
但……
站在列国朝廷的角度，站在诸位天子与大宗师的角度，他们的行为并非不可原谅。
从景国的角度来论法，他们有必死的理由。
从天下的角度来论法，他们或许罪不至死。
惩罚是不可避免的，但惩罚的前提，是人还活着。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外如是。
武圣这番话，即是站在这些还活着的天子，大宗师的角度，也是站在天下人的角度，希望姜峰能够就此放下杀心，宽念他们。
毕竟……姜峰杀的已经够多了！
不良帅身受重伤，徐长卿寿命有亏，但总归都还活着，还有机会获得补偿。
相反。
赫连德光，赫连屠，项蒙，风君遥，许牧……这些人都已经被斩杀，他们的人生再没有以后了。
此战过后，武国，秦国，楚国，不知要过去多久，才能缓过劲来。
三十多年前，徐长卿杀了耶律熊，靖国用了将近三十年，才慢慢恢复一些元气。
如今赫连屠死了，草原帝国的国运亦受重创，再想恢复，不知又要多少年。
而项蒙与许牧，亦是楚国与秦国的擎天白玉柱，此番倒塌，两国虽不至于像当年的靖国，但也绝对是伤筋动骨。
在这样的前提下，何尝不能饶霍弃疾一命，放武天子，秦天子，楚天子一条生路？
姜峰紧了紧手中的龙阙刀，沉声说道：“以你的身份，以你的实力，却仍然愿意心平气和的与我说这番话，你的确称得上【圣】之一字。”
“但是……”
他抬起眸光，话锋骤转：“我固然知晓，法不外乎人情，可你知道的，我给过他们机会。”
“他们站在上风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能赢的时候，何尝考虑过不良帅，考虑我恩师，考虑景国？”
“他们最终没有得逞，不是因为他们的仁慈，而是因为我的出现，制止了他们的行为。”
“你让我为他们的【人情】行宽念，可他们当初可没有想过这种宽念。”
姜峰还是坚决的抬起了他的刀，眼神依旧冷漠：“当初在太华山，你以武力，从我手中救下了百里月泓，我不恨你，因为你比我强，所以你的道理比我强。”
“但你为我恩师续命十年，我不得不承你的情。”
“所以今天，我还你一条命。”
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的看着武圣：“三位天子，霍弃疾，还有你这位五弟子，你可以选一个带走。”
“但其他人，请恕我无法原谅！”
“我无法替不良帅原谅他们，无法替我恩师原谅他们，更无法替景国原谅他们。”
姜峰手中的龙阙，一时绽放出璀璨的锋芒：“更何况，我先前便与他们说过，这一次，不是他们死，便是我死。”
“又或者……你还像上次一样，将我击败，从我手中把人救走。”
星落平原，满场沉寂。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武圣身上。
三位天子也好，霍弃疾也好，他们早已明白姜峰的决心。
这个少年一旦决心杀戮，便绝不收刀。
但事态走到这一步，确实也是他们一步步逼出来的。
他们，无言反驳。
武圣看着满眼杀意的姜峰，只是沉吟说道：“人生总会有选错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倘若他们给你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伤害，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但幸运的是，你的及时出现，制止了他们，也让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这个前提下，我希望你能为了天下，选择谅解。”
姜峰却不为所动，眼神变得愈发的冷漠：“武圣大人，你说人必有私，我认同。但你要如何劝我，放下自己的私心呢？”
“我已经杀了项蒙，纵然今日放了楚天子，楚国便能与我和解吗？”
“同样的道理，武国和秦国能放过景国？武天子与秦天子，还能与我化干戈为玉帛？”
“放虎归山，徒留后患。”
“我不想给自己今后的人生，留下更大的麻烦，更不想以后回乡之时，看到的不是亲朋的笑脸，而是他们的坟茔。”
“因此，我不敢行宽念！”
“纵然他们在我面前发下毒誓，愿意放下仇恨，不再报复，我也不敢相信。”
“有些深仇大恨，不会因为一时迫不得已的誓言而放弃。”
“我再说句不好听的，纵然你今日拦住了我，可你就能保证，你以后便能拦着他们复仇？”
“今日之事，不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你，才会走到这一步吗？”
“你也应该能够明白，有些事情，纵然是超凡入圣的修为，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我不想让以后的自己，来后悔今日的仁慈。”
武圣沉默的看着姜峰。
人必有私，仇恨亦是私心的一种。
他这次能拦着姜峰杀人，来日便能拦下其他人复仇吗？
武圣再次深深的叹息一声。
数千年的人生，他太明白仇恨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被化解的。
可他还是说道：“你所顾虑的，我来解决。”
他大手一挥，仿若击穿了虚空，在星落平原与长安之间，生生打通了一条空间隧道。
于是。
原本还身处泰安宫的徐长卿，不良帅，光庆帝，蓦然出现在星落平原。
三人脸上并无惊讶。
武圣以强大的修为，在他们不做反抗的前提下，将他们请来此地。
随后。
武圣便将此地刚刚发生的一切，以神念之术，传入三人的心神。
因此，哪怕战斗开始时，便被姜峰强行送出星落平原的徐长卿和不良帅，此刻尽皆知晓了后面的战斗，知晓姜峰与武圣之间的那番对话，也知晓姜峰的选择。
武圣看向不良帅与徐长卿，明白要让少年收刀，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说无法替你们原谅他们，今日老夫便厚着脸皮，向二位讨个人情，不知可否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就此放下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