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迷霧無視防御，直接滲透。
凌伊殤屏住呼吸，緊閉口鼻，連毛孔都用罡氣封死。沒用。那粉色玩意兒根本不講基本物理法則，直接穿透了偽神鱗的防護，甚至無視了萬象歸墟職業帶來的抗性屏障，長驅直入，直奔精神海。
眼前的景象發生扭曲。懷里原本滾燙柔軟的零落依，連同腳下滿地狼藉的黑曜石，以及頭頂那個漏電的劫雲窟窿，全都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強行抹去。
色彩剝落，重組。
耳邊不再是風雷的嗡鳴。
取代這片死寂的，是刺耳的汽車鳴笛聲。
柏油馬路蒸騰著夏日的暑氣。紅綠燈跳動。斑馬線上人流如織。
凌伊殤站在十字路口，手里捧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壁沁出的水珠順著指骨滑落，滴在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漬。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沒有偽神鱗。沒有星燼手環。沒有一方界。
掌心只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體內空空蕩蕩。九轉逆熵訣的奔涌停滯了，足以毀天滅地的法則之力消失無蹤。萬象歸墟的職業面板，神恩系統的界面，全都不復存在。
連一直開啟的幽熒視覺也閉合了。滿眼看去，沒有數據流，沒有弱點分析，只有普普通通的街景，刺眼的陽光，以及路邊奶茶店音響里放著的流行音樂。
凡人。
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周遭車水馬龍，喧囂入耳。汽車尾氣混合著街邊炸串攤的孜然味，撲面而來。
一切都真實得令人發指。
凌伊殤站在原地。十字路口的人流推搡著他。有個騎共享單車的大叔路過，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小伙子別擋道啊！看紅綠燈！”
他往後退了半步，踩在馬路牙子上。
這世界，這景象，正是他腦海深處那些殘存生活常識的來源地。他失去了生活經歷的記憶，卻熟悉這里的每一條交通規則，認識路牌上的每一個漢字，甚至知道手里這杯奶茶叫什麼牌子。
天道降下的不是雷，是生活。
幻境雷劫的恐怖之處，恰恰在于它的溫水煮青蛙。它不跟你硬踫硬，不降下滅世罡風或者九天神雷，它把你剝個精光，扔回你潛意識里最安逸、最沒有防備的角落。
消磨斗志。瓦解戰意。
只要在這個幻境里接受了凡人的設定，跟著劇情走下去，現實中那具軀殼就會在粉色迷霧中徹底失去生機，被天道同化，直至死亡。
“伊殤，發什麼呆呢？電影快開場了。”
清脆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一只手伸過來，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屬于年輕女孩的手，肌膚細膩，手腕上還戴著一根紅繩編織的廉價手鏈。
凌伊殤轉過頭。
視野里出現了一個女孩。穿著碎花連衣裙，梳著馬尾辮。奇怪的是，她的面容像籠罩了一層毛玻璃，無論怎麼努力去分辨，都看不清具體的五官。
可是。
一種無法名狀的親切感，直接越過了理智的防線，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
那是只有面對商青心、舞心月、端木靈犀他們時，才會有的毫無防備。不，甚至比那還要深邃，還要久遠。
女孩拉著他，往街角那家電影院走去。
“快點啦，你不是一直念叨著要看這部科幻片嗎？票還是我好不容易搶到的呢。”
她的聲音里透著嗔怪，還有幾分雀躍。
凌伊殤邁開了腳步。
腳上的帆布鞋踩在滾燙的磚面上，觸感清晰。
他迷茫了。
超凡力量退去後，凡人的疲憊感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沒有了先天通脈對能量的瘋狂汲取，沒有了神境之下的巔峰戰力，他現在只是個熬夜搶票、頂著大太陽出來陪女孩看電影的普通大學生。
創世大陸？神恩歷？萬象歸墟？
那些詞匯在腦海中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虛幻。
也許，那些打打殺殺的日子，那些對抗天道、腳踏劫雲的狂妄，才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現在夢醒了。
生活本來就該是這樣。喝著奶茶，牽著女孩的手，去吹電影院里的免費冷氣。
安逸。平靜。不用隨時提防暗處的冷箭，不用絞盡腦汁去算計能量的轉換率。
就這樣走下去吧。
走到電影院，坐下，看著大銀幕亮起。然後畢業，找工作，結婚，生子，老去。
幻境的規則在悄無聲息地運轉。只要他走完這條街，跨進電影院的大門，這局棋就徹底成了死局。天道將兵不血刃地抹殺掉這個敢對它比中指的異數。
距離電影院大門還有十步。
玻璃門上的倒影越來越近。
女孩轉過頭，面容依舊模糊，但語氣里的笑意滿溢而出︰“票我已經取好了，你去買爆米花好不好？要焦糖味的。”
凌伊殤低頭看著手里的奶茶。
吸管已經被咬扁了。
他腦海最深處，有個極小極小的角落，毫無征兆地跳動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是精密運轉的齒輪里，卡進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他停住了腳步。
“怎麼啦？”女孩拉了拉他的手，沒拉動。
凌伊殤站在原地，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繁華的街道還在喧囂，汽車鳴笛，行人交談，連路邊樹上的蟬鳴都完美契合夏日的頻率。
天衣無縫的劇本。
毫無破綻的安逸。
他抬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晃了晃。杯底那些黑褐色的球狀物在液體里沉浮。
“買爆米花沒問題。”
凌伊殤開口了。嗓音不再是剛才那種屬于凡人的慵懶和迷茫。
他看著那個面容模糊的女孩，笑出了聲。
那笑聲起初很低，隨後越來越放肆，透著一股骨子里的桀驁不馴。
“奶茶挺好喝的。”
他把奶茶杯舉到女孩眼前，指著杯底。
“可惜，你連我最討厭加珍珠都不知道。”
齒輪卡死。
整個喧鬧的十字路口，出現了半秒鐘的卡頓。
路人的動作定格。飛馳的汽車懸停在半空。連樹上那只蟬的叫聲，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凌伊殤臉上的迷茫一掃而空。
偽裝的凡人外殼，再也壓抑不住那頭被激怒的凶獸。
哪怕身體里沒有半分能量，哪怕九轉逆熵訣處于死機狀態。
但他是萬象歸墟。
三系同修，掌握空間與時間法則的巔峰存在。
罡氣被封，魔源被阻。
但他還有精神力！
龐大到足以扭曲現實的精神力，一直蟄伏在靈魂深處。天道以為剝奪了物理層面的力量就能讓他屈服，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天爺，你是不是對我的過去有什麼誤解？”
凌伊殤松開女孩的手，隨手將那杯加了珍珠的奶茶扔在地上。
塑料杯破裂，甜膩的液體四濺。
他抬起頭，原本普通的黑色眼眸中，幽熒的微光穿透了幻境的偽裝，直視這片虛假天空背後的本源。
“老子失去記憶，不代表老子連自己的喜好都忘了！”
精神海深處，掀起滔天巨浪。
念師獨有的精神力，以一種蠻橫無理的姿態，在凡人的軀殼內轟然爆發。
沒有借助任何外界能量，純粹是靈魂層面的碾壓。
周圍的現代都市景象開始像接觸不良的電視屏幕一樣閃爍。柏油馬路裂開縫隙，高樓大廈化作飛灰，那個面容模糊的女孩尖叫著扭曲變形，變回了一縷粉色的迷霧。
凌伊殤站在崩塌的世界中心，身姿挺拔，猶如一柄出鞘的絕世凶兵。
他仰起頭，對著那片正在支離破碎的虛假天空，吐出冰冷的字眼。
“拿這種三流劇本也想困住我？”
精神力化作實質的利刃，狠狠劈向幻境的核心。
“給我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