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磐那截光禿禿的左肩處，原本滴落在青磚地上的血窪泛起詭異波紋。殷紅的液體違背常理地逆流攀爬，順著肌肉虯結的創口蔓延。
沒有血肉生長的黏膩雜音。
完全由幽暗液體構成的輪廓拉長、塑形。短短兩息，一條流淌著暗色光澤的玄水手臂憑空拼湊成型。五指張合間，水流摩擦竟迸發出金屬踫撞的鏗鏘音。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這股新生的力量擠壓出肉眼可見的漣漪。
月詠汐握著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不講道理。
物理層面的高溫斬斷，連細胞活性都被徹底抹殺，對方卻用這種近乎耍賴的方式重塑了肢體。神恩系統的規則在這個老怪物身上，出現了某種特權級別的豁免。她能清楚地看見，那條玄水手臂中流淌的根本不是血液，而是濃縮到極點的水元素精華。
共磐甩了甩那條新生的手臂，深藍色的巫紋順著水流的軌跡重新攀附其上。作為巫族七大長老之一，掌管江河湖海與水之變化，斷肢重生不過是常規操作。
“你以為巫族的水，和那些魔法師把戲里的水是一樣的？”共磐嗓音渾厚，透著遠古蠻荒的粗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平時照顧水生植物的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暴戾。
他右手抬起，單手捏出一個古怪繁復的印契。
周遭環境驟變。
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流褪去光澤，深邃的墨色從他腳底蔓延開來，貪婪地吞噬著整個宮殿內的水元素。
一元重水。
這種只存在于神話古籍中的物質，被硬生生扯入現世。連空氣中的水汽都被強行剝離、同化，整個大殿的濕度降到了極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感。
月詠汐身形微動，打算拉開安全距離。
晚了一步。
無形的重壓當頭砸下。她雙膝一彎，險些直接跪倒在地。這不是什麼精神層面的威壓，而是實打實的物理質量。空氣中懸浮的每一滴墨色水珠，都重得令人發指。
平時輕盈如燕的軀體，此時背負著整座山脈的重量。連抬起握刀的手臂，肌肉縴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青石鋪就的地面承受不住這等重壓，以她為圓心，蛛網般的裂紋瘋狂向外擴散，地基寸寸塌陷。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砂礫，肺泡被擠壓得生疼。
共磐沒打算給對手喘息的余地。
新生的玄水左臂一揮，半空中的一元重水匯聚，化作一條粗壯的墨色長鞭，撕破空氣，夾雜著刺耳的音爆抽打過來。
躲避路線被完全封死。
月詠汐只能雙臂交叉，將高頻震蕩的月華之力覆于表面硬抗。
鞭影落下。
護體能量被蠻橫擊碎，銀芒四散。她整個人倒飛出去，接連撞斷了三根需數人合抱的漢白玉石柱，才堪堪停住去勢。碎石紛飛間，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灑而出，落在灰撲撲的廢墟間砸出點點紅梅。
不能硬拼。
夜行族的本能驅使她發動種族天賦。身形一矮，試圖融入斷裂石柱投下的陰影中。暗影吐息流轉，只要進入陰影界，哪怕一元重水質量再夸張，也無法跨越維度的壁壘。
就在她半個身子隱入黑暗的剎那，一種蠻橫的排斥力將她生生擠了出來。
地面的墨色水流翻滾，連光線都被那恐怖的質量拉扯變形。一元重水壓碎了空間的界限，直接鎖死了所有的影子。原本應該是最佳避風港的暗影通道，此時變成了一堵堅不可摧的鐵牆。
“跑？”共磐邁開步子，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磚上踩出深坑。“在我的領域里，你連呼吸的資格都需要我來施舍。”
又是一道攻擊襲來。
這次不是長鞭，而是重水凝結而成的駭人戰錘。錘頭足有半個房間大小，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當頭砸落。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這股力量排空，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真空帶。
陰影被封，速度被廢，退無可退。
月詠汐死咬著牙，紫水晶般的眼眸里閃過幾分狠厲。平時給凌伊殤那個家伙打工已經夠累了，連廚房里的鹽和糖都分不清的她，現在居然要在這里算計重力加速度和流體力學。這算哪門子的職場霸凌？回去一定要申請工傷賠償。
如果凌伊殤在這里，他肯定會用那個什麼九轉逆熵訣，把這些該死的重水全吸進身體里，轉換成亂七八糟的罡氣或者魔源。可惜她不會。她只會殺人，或者被殺。
她雙手握緊那把由星燼變化而成的匕首月浪，迎著砸下的戰錘向上格擋。納米合金制成的刃口在重壓下發出刺耳的悲鳴。
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左手小臂呈現出詭異的彎折角度。直沖大腦的痛楚順著神經末梢炸裂。五指脫力，匕首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遠遠落在一旁。
她又一次被砸飛，身體在地面上犁出一條長長的溝壑。五髒六腑移位般的絞痛，讓她連撐起身子都變得無比艱難。高高束起的銀色長發散落一地，沾滿了灰塵與血污。
大殿上方，那座用來計時的琉璃沙漏里，金色的細沙正無情地滑落。
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情報還沒送出去。凌伊殤那個沒良心的老板肯定還在等。如果她死在這里，月夕族最強刺客的招牌砸了是小事，耽誤了正事，以她那點可憐的詞匯量，下地獄都不懂該怎麼寫檢討。更別提還要忍受那個男人毒舌的嘲笑。
連個水怪都搞不定，你平時吃的那些高檔點心都長到哪里去了？她甚至能腦補出凌伊殤那副欠揍的嘴臉。
“真是……麻煩透頂。”她低聲嘟囔了一句，伸出沾滿灰塵的右手，抹去唇邊的血跡。
平時生活常識為零的腦子，在戰斗狀態下卻運轉得異常清醒。常規手段已經徹底失效。共磐的防御和恢復力，加上一元重水的規則級壓制，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除非，打破規則。
月詠汐強撐著單膝跪地，沒有絲毫遲疑，直接咬破舌尖。
腥甜的精血充斥口腔。她將這口蘊含著夜行族本源力量的血液咽下，強行催動族內禁忌秘法。
原本被重水壓制到黯淡的月華之力，用透支生命的方式瘋狂燃燒。一頭銀白色的長發無風自動，紫水晶般的眼眸中，亮起兩團幽幽的冷火。
骨折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她單手撐地，宛若蓄勢待發的獵豹。
換取短暫的爆發力。只有一擊的機會。
她身形暴起。
無視了碾壓在身上的恐怖重量，皮膚表面滲出細密的血珠，肌肉縴維在超負荷運轉下根根斷裂。她化作一道殘影，迎著漫天飛舞的重水，筆直地沖向共磐。
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共磐看著沖過來的嬌小身影，那張猶如刀削斧鑿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遠古大巫的冷酷展現得淋灕盡致。
他緩緩抬起手。
“結束了，蟲子。”
整個大殿的一元重水響應了他的召喚。四面八方的墨色水流匯聚、拔高，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深淵巨口。
上下顎轟然合攏。
將那道散發著微弱銀芒的身影，連同周圍的空間，徹底吞噬殆盡。